第4章 戊寅初春

民国廿七年,戊寅,初春。

孤岛的夜色浓稠如墨,浸透了黄浦江的腥膻与闸北方向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法租界的霓虹依旧妖冶,却照不透弄堂深处滋生的魍魅。空气里浮动着无形的杀机,比春寒更刺骨。

南市,十六铺码头深处,一处废弃的货运栈区。

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如同巨兽的骸骨,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巨大的油桶、散落的木箱和坍塌的货棚构成了迷宫般的障碍。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发出单调而阴森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淤泥和浓重潮霉的气息。

周墨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隐在一排巨大的油桶之后。他一身紧窄的深蓝粗布短打,脸上抹着锅灰,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如同蛰伏的猎豹。老耿蹲伏在他身侧,矮壮的身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手中紧握着一支擦得锃亮的驳壳枪,枪管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七爷,”老耿的声音压得极低,粗粝得如同砂纸摩擦,“疤脸刘那龟孙子押的‘货’,就是那批‘黑铁’(无缝钢管),刚卸在‘丙’字仓西头。守仓库的四个,都是徐世昌从闸北带过来的‘护商队’,身上有硬火(枪械)。‘证人’关在靠江边那间破调度室里,独眼张看着。”他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扫视着前方,“按踩好的点,子时三刻,徐世昌的狗腿子会带‘买家’来验货交割。咱们只有半柱香的空档!”

周墨微微颔首,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远处那间透出昏黄油灯光亮的破败小屋。那里关着“独眼张”——当年参与顾家灭门惨案、侥幸逃脱后隐姓埋名、如今却被徐世昌捏在手里当作“护身符”的关键人证!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拿到徐世昌亲口下令或参与策划的铁证,复仇之路便豁然开朗!

“我摸调度室,救人,取证。”周墨的声音冷冽如刀锋,“耿叔,你带人断后,制造混乱,拖住仓库守卫。得手后,老地方汇合。”他从怀中摸出那块贴身携带、早已冰冷的黄铜錾花暖手捂残片,指尖用力摩挲了一下上面模糊的孤舟纹路,仿佛汲取着某种冰冷的力量,随即将其塞回衣内。

老耿沉默地点头,眼中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磐石般的坚定。

行动!

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借着油桶和废弃物的掩护,无声而迅捷地向目标扑去!

周墨身形矫健如狸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潜至调度室窗下。屋内传来粗鲁的呵斥声和一个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呻吟。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片刻,猛地拔开插销,身形如电,撞开虚掩的木窗,翻滚而入!

“谁?!” 屋内看守的独眼张惊怒回头,仅剩的一只独眼在昏黄油灯下凶光毕露,手中的盒子炮瞬间抬起!

周墨的动作更快!未等对方枪口完全抬起,他手中的匕首已化作一道寒光脱手飞出!

匕首精准地没入独眼张持枪的右腕!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盒子炮“哐当”落地!

周墨毫不停顿,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已死死扼住独眼张的咽喉,将他重重掼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另一只手迅速卸掉他腰间备用的一支“撸子”(小型手枪)。目光如电扫过角落——一个头发花白、浑身是伤、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老者蜷缩在地,正是他们要找的证人!

“说!九年前奉天顾家血案,徐世昌是不是主谋?有没有他签发的密令或信物?!”周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地狱般的森寒,扼住咽喉的手指不断收紧。

独眼张因窒息和剧痛面孔扭曲,独眼中充满了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

仓库方向骤然爆发出激烈的枪响!驳壳枪清脆的点射声、汉阳造沉闷的还击声、还有几声尖锐的日式“王八盒子”(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枪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撕裂了码头的死寂!

糟了!中伏!

周墨心头剧震!枪声的方向和密集程度,远超老耿带去的几个人能制造的火力!这不是遭遇战,是早有预谋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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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

调度室单薄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两个穿着黑色绸衫、手持“花机关”(德制MP18冲锋枪)的彪悍汉子如同恶鬼般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周墨!

“周墨!等你多时了!” 一个阴冷滑腻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刻骨的得意。

徐世昌!他竟然亲自来了!

周墨反应快到极致!在门被撞开的刹那,他已猛地将手中扼着的独眼张当作肉盾,狠狠推向门口!同时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侧后方那扇破窗疾退!

灼热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独眼张的身体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喷溅!密集的子弹打在墙壁和窗框上,木屑与砖石碎块横飞!

周墨只觉得左肩胛处猛地一热,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一个趔趄!是子弹!他闷哼一声,强忍剧痛,身形毫不停滞,撞破窗棂,翻滚着跌入窗外冰冷的泥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