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昏灯如豆

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小楼顶层,隐蔽的阁楼。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药水刺鼻的气息。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悬在低矮的房梁下,光线摇曳,将简陋斗室内的景象映照得影影绰绰。

沈书瑶跪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边,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她颤抖着双手,用沾了清水的棉布,小心翼翼地为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擦拭着。温热的水盆里,血水已经换了几次,依旧泛着刺目的红。

周墨赤裸着上身,左肩胛处一个狰狞的贯穿枪伤,皮肉外翻,虽然已用绷带草草包扎过,但依旧有暗红的血不断渗出。右腿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弹痕,同样触目惊心。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老耿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突然出现在沈宅后门,只留下“救七爷……码头……阁楼……”几个破碎的字眼便彻底昏死过去的画面,如同噩梦般烙印在沈书瑶脑海里。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凭着老耿模糊的指引,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废弃码头深处,找到了这处秘密据点,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周墨。

此刻,她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他肩胛处那道狰狞的新伤。就在指尖掠过伤口的瞬间,她的目光猛地凝固!

在那新伤下方寸许,靠近心口的位置,一道陈旧的、扭曲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

那疤痕狭长,边缘早已愈合泛白,却依旧能看出当初的深重。位置……形状……沈书瑶的呼吸骤然停止!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奉天顾府梅园,大雪初霁。

少年顾砚舟攀上太湖石,去折那枝最高处的红梅,脚下一滑,锋利的假山石棱瞬间划破了他胸前的棉袍,殷红的血迅速洇出……

“呀!你流血了!”年幼的沈书瑶吓得小脸煞白,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绣帕……

“小伤,不碍事。”少年忍着痛,故作轻松,却掩饰不住龇牙咧嘴的抽气声……

那伤口的位置,就在心口上方!

正是眼前这道旧疤的位置!

沈书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震!手中的棉布“啪嗒”一声掉入血水盆中!

是他!真的是他!顾砚舟!

九年前的雪中少年,九年后化名归来的复仇孤狼!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冰冷疏离,所有的恨意与挣扎……在这一刻,在这道陈旧的伤疤面前,都有了最残酷、最确凿的答案!

巨大的震惊与排山倒海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道象征着她遥远记忆和眼前男人无尽苦难的疤痕……

就在这时!

昏迷中的周墨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而痛苦的呓语:

“……爹……爹……别去……书房……徐……徐世昌……是……是鬼……”

声音模糊断续,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书瑶的心脏!奉天顾府!书房!徐世昌!灭门惨案!

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转动,仿佛在躲避着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火……好大的火……娘……娘——!”

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唤,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带着刻骨铭心的绝望与剧痛,在狭小的阁楼里凄厉回荡!

沈书瑶再也无法支撑,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痛哭失声!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床上那在梦魇中痛苦挣扎、浑身浴血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九年前那个在血与火中失去一切、独自背负着血海深仇仓皇逃离的少年!

就在这时,周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在无意识的痛苦挣扎中,猛地抬起,在空中胡乱地抓握着,仿佛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沈书瑶的心猛地一痛,几乎是本能地,她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下一秒,那只冰冷、沾满血污却异常有力的大手,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地、绝望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书瑶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强忍着没有挣脱。

那只大手紧攥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恐惧和无助都传递给她。昏黄的灯光下,周墨紧锁的眉头似乎因这真实的触感而略微舒展了一丝,痛苦扭曲的面容也缓和了一瞬。

恍惚间,他干裂的唇瓣再次无意识地翕动,这一次,吐出的字眼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眷恋与脆弱:

“……书……瑶……”

不是“沈小姐”,是“书瑶”。

如同黑暗防空洞中那一声无意识的呼唤。

一声呼唤,两道伤疤,九载血仇。

所有被刻意冰封的过往,所有被鲜血浸透的伪装,在这一刻,在这简陋昏暗的阁楼里,在这紧握的手腕和那声无意识的呼唤中,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最淋漓的真相与最绝望的羁绊。沈书瑶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冰冷与力量,看着那张在昏迷中依旧痛苦不堪的、属于顾砚舟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滚烫的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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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斗室,昏灯如豆。

浓重的血腥味与消毒药水的刺鼻气息,如同无形的网,沉甸甸地笼罩着狭小的空间。昏黄的光线在低矮的斜屋顶上投下扭曲的暗影,将床榻上那张因失血和高烧而灰败的脸孔,映照得如同残损的雕像。

沈书瑶僵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腕处传来的剧痛早已麻木。那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铸的镣铐,死死地、绝望地箍着她的腕骨,仿佛要将她一同拖入那无边的血海梦魇。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薄茧下,那微弱却异常滚烫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般的挣扎。

“……书……瑶……”

那声破碎的呓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不是试探,不是伪装,是灵魂在剧痛与高烧的灼烧下,最本能的呼唤。这声呼唤,连同心口上方那道陈旧扭曲的疤痕,彻底击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迷雾。

他是顾砚舟。

那个雪中赠她暖手捂的少年,那个早已“葬身”在奉天冲天烈焰中的顾家遗孤,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化名周墨、如孤狼般潜回这十里洋场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