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乾龙初醒

下水道百年的淤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裹着林泽,沉入无光的地底深渊。冰冷、粘稠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声音,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在狭窄的石壁间疯狂回荡。不知攀爬了多久,直到指尖被粗糙的石棱磨破,渗出的血混着污黑的泥浆,直到肺叶如破败的风箱再也吸不进一丝带着活气的风,头顶才传来一丝微弱的天光,和铁梯冰凉的触感。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顶开沉重的井盖,带着一身地狱的气息,滚落在一条寂静的青石小巷里。晨光熹微,空气清冽得刺肺,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不远处,一堵爬满青苔的古朴院墙,一扇虚掩的斑驳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清虚观。

门内,竹林掩映,青石铺就的小径湿冷如卧龙脊骨。晨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苍劲的古树枝杈间。一个枯瘦如竹的身影,着一件浆洗发白的灰色道袍,背对着他,正用一把秃了毛的竹帚,不疾不徐地清扫着石阶上零落的竹叶。沙……沙……声音单调而空灵,仿佛扫的不是落叶,而是尘世无尽的纷扰。

“坎水陷落,九死一生。乾龙初醒,潜渊待时。”老道并未回头,苍老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薄雾,每一个字都像沾着晨露的竹叶,轻轻落在林泽耳中。“后生,你这身‘坎水’的腥气,隔着三丈远,老道就闻到了。”

林泽挣扎着站直身体,污秽满身,狼狈不堪,唯有那双被仇恨淬炼过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住老道清癯的背影:“老道长!我林家……完了!赵霆!还有那狗官王某!他们……”

“完了?”老道终于停下扫帚,缓缓转过身。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眼窝深陷,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如同古井映着天光,平静无波,直直看进林泽翻腾着血与火的眼底。“《道德》有言,‘祸兮福之所倚’。林家产业是完了,可你林泽,这背负血海深仇的魂灵,是‘死’了,还是刚刚‘生’?”

他枯枝般的手指随意一指旁边石台上早已备好的一套干净粗布衣裳。“洗净这一身坎水泥泞。欲行乾天之事,先脱去坎水之形。” 老道的目光掠过林泽紧握的拳头,那枚染血的U盘轮廓在粗布下硌出形状。“仇恨如火,可焚敌,亦可焚己。‘反者道之动’,盛极则衰。你心中这把火,烧得太旺了,后生。当心,未焚尽仇雠,先将自己化作了灰烬。”

林泽咬着牙。老道的话像冰冷的银针,刺入他沸腾的怒海,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却更激起不甘的狂澜。他胡乱抹了把脸,抓起那套粗布衣,走向观内简陋的净房。冰冷的水兜头浇下,冲去泥污,却冲不散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与夜色会的靡靡之音。赵霆得意的狂笑、王某模糊的应和、女子吃吃的媚笑,还有父母临终前枯槁绝望的面容……在水流声中反复交织、轰鸣。

换上干净的粗布衣,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陌生的粗糙感,仿佛一层脆弱的伪装。他回到小院,老道已盘膝坐在一方古朴的石桌旁,桌上放着两只粗陶茶杯,茶汤青碧,热气袅袅。

“坐。”老道示意。“坎水之厄已过,乾龙当有腾挪之志。然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孤龙,难敌群狼环伺。” 他啜了口茶,目光投向竹林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层翠影。“老道这清虚观,虽非龙潭虎穴,倒也藏了些被世道这口‘坎水’呛得半死、心有不甘的‘潜龙’。”

话音未落,竹林小径另一端,脚步声起,带着迥异的韵律,踏碎了晨间的宁静。

先至者,步履沉缓,如负千斤。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身形高大却微显佝偻,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深色西服熨帖,浆洗得发硬的白衬衫领口却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疲惫的脖颈。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却已染霜。面容棱角分明,本是刚毅之相,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刻骨的倦怠。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沉淀着曾经翻云覆雨的精明,更沉积着大厦倾颓后的死灰与一丝尚未熄灭的、近乎偏执的不甘。他沉默地走近,目光扫过石桌旁的林泽和老道,带着审视的锐利,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自坐在石桌另一端,从内袋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式黄铜烟盒。

紧随其后的脚步声则截然不同,轻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韵律感,像踩着某种无形的节拍。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姿曼妙。一袭剪裁精良的米白色风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长发微卷,慵懒地披在肩头。她的脸是极美的,五官精致如画,尤其那双眼睛,大而媚,眼波流转间仿佛天生带着钩子,能轻易探入人心最隐秘的角落。然而,在这层精心雕琢的、极具诱惑力的表象之下,细看却能发现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绷——唇角那抹完美弧度的微笑略显僵硬,眼底深处藏着一缕被巨大压力碾磨出的、近乎神经质的疲惫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孤注一掷。她步履轻盈地走来,带来一阵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与这清幽道观的檀香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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