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喙衔来的那截九道血纹指骨,被晦死死攥在手心,冰冷刺骨,如同捏着一块万年玄冰。幽绿蛇瞳在苇丛阴影下剧烈收缩,姒狰腰间玉璧的兽影、禹鼎吞噬人肝的血光、镇秽士兵焦熔的惨状,与腐喙刺入脑海的“孽血”之咒疯狂交织。血脉深处,一股冰冷粘稠的洪流正被彻底唤醒,奔涌冲刷着他残存的人性堤岸。
“咔……嗒……”
枯树桩上,腐喙的蛇骨鸟头歪斜着,朽骨弯喙无声开合,幽绿磷火般的眼窝死死锁定晦。它稀疏的腐羽在沼泽阴风中微颤,枯爪般的脚趾不安地抓挠着朽木。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与尸骸腐朽气息的催促意念,如同冰冷的蛛丝,不断缠绕上晦的意识:
“去……泽心……毒牙……复仇……力量……”
沼泽深处,那股源于相柳遗骸的、同源而磅礴的怨戾召唤,也随着腐喙的低语愈发清晰、急迫,如同擂响的夔牛战鼓,一下下撞击着晦的魂魄。胸膛上,新生的暗青鳞片传来阵阵尖锐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钻拱。手臂上被玄鱼撕咬又融入黑血符文的疤痕,此刻灼热滚烫,皮肤下那些蝌蚪状的黑色咒文正疯狂蠕动,似要破皮而出!
逃!必须离开这里!远离镇秽司的屠刀,远离村民噬人的目光!但又能逃向何方?天大地大,何处能容此污秽之身?
唯有……那吞噬一切、也诞生了他的……血泽!
腐喙的催促意念陡然尖锐!晦猛地一颤,幽绿蛇瞳中最后一丝挣扎被冰冷的决绝淹没。他不再犹豫,如同受惊的蜥蜴,四肢着地,借着枯苇与淤泥的掩护,向着沼泽深处、那怨戾召唤最强烈的方向,亡命潜行。
越深入,环境愈发凶险死寂。脚下不再是浅沼淤泥,而是粘稠如胶、深可没膝的腐殖质黑浆,每一步都伴随着“咕嘟”的吸陷声,散发着刺鼻的硫磺与尸骸混合的恶臭。灰绿色的毒瘴浓得化不开,凝成粘稠的液滴从扭曲的枯枝上垂落,触之皮肤灼痛。光线被彻底吞噬,唯有腐殖质中零星散落的惨白磷火,如同鬼眼般明灭不定,映照出水中漂浮的、肿胀变形的动物尸骸,以及沉在泥底、若隐若现的巨大惨白骨殖轮廓——相柳的残骸!
空气凝滞,死寂得令人发疯。唯有晦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脏狂跳的擂鼓声,以及血脉深处那越来越响的、充满恨意的召唤低语。
前方浓得如同墨汁的瘴雾中,传来细微而密集的摩擦声。
晦猛地顿住,蛇瞳缩紧,伏低身体,几乎融入身下的黑泥。他屏息凝神,幽绿的目光穿透浓雾。
一片妖异的赤红,在死寂的灰暗中无声绽放。
那是一片花海。花大如碗,状若扭曲的人面睡莲。花瓣肥厚,色泽妖艳如凝固的鲜血,其上脉络清晰,如同暴突的血管。每一朵花的中心,并非花蕊,而是一张黑洞洞、不断开阖翕张的巨口,边缘生满细密如锯齿的惨白肉芽。缕缕稀薄、近乎透明的白气,自周围粘稠的瘴气与腐殖黑浆中析出,丝丝缕缕,被那黑洞洞的巨口贪婪地吸入、吞噬。正是吞噬相柳陨落之地生灵精魄记忆的异种——人面蓇蓉!花海无边无际,堵死了去路,那些无声开合的人面巨口,如同无数饥饿的陷阱,等待着活物的靠近。
“发……辫……买路……”
腐喙那朽骨摩擦般的意念,再次刺入晦的脑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发辫买路?晦一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枯黄打结、沾满污泥的乱发。村中古老传言,血泽深处有邪物,喜食生灵毛发中蕴藏的生气与记忆,以此作“买路钱”可暂避其害。莫非指的就是这人面蓇蓉?
别无选择。晦咬紧牙关,颤抖着伸出手,摸索到脑后最粗最长的一绺发辫。那是哑媪在世时,用骨梳为他一点点梳理编就的,承载着那贫瘠岁月里仅有的、属于“人”的温情。他闭上眼,猛地用力一扯!
“嗤啦!”
头皮传来撕裂的剧痛,一小绺沾着血丝的枯黄发辫被他生生拽下。发丝间,似乎还残留着哑媪枯瘦手指的温度。
晦深吸一口腥臭的空气,将发辫奋力向前方那片无声摇曳的人面花海抛去!
发辫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花海边缘。
刹那间,死寂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