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西‘老陈铁匠铺’停留约一盏茶工夫,其间铺子后门有一名樵夫装束者潜入,半盏茶后即离去。”
“已派‘灰雀’尾随樵夫,其出镇后径往西北‘野人沟’方向,地形复杂,恐有接应,未敢深入,现已撤回监视镇口。”
“铁匠铺陈掌柜系本地三十年老户,背景暂未发现异常,但其有一远房侄儿,常年在外,据说……在沿海跑船。”
司马炎神色不动,执笔蘸墨,在代表蒋方的木牌下迅速记录:“酉时初,独出,会铁匠铺,疑传递消息,接洽人遁野人沟。”
他又取过三张空白纸条,分别写下“铁匠铺”、“远房侄儿跑船”、“野人沟”,以细绳系于木牌侧旁。
另一名伙计禀报:
“‘丁字三号’,快船帮代表,‘浪里蛟’何魁。在镇中‘红袖招’喝花酒,与两名本地青皮争执斗殴,打伤对方。
“现已被镇守厢兵带走调解,看似寻常滋事,已按掌柜吩咐,未加干预。”
司马炎笔尖在何魁的木牌上顿了顿,写下:“滋事被拘。”
他旋又另起一行,以更小的字迹备注:“闹市滋事,吸引目光?意在避嫌,或掩他行?”
第三名伙计继续道:“‘戊字一号’,自称‘湘潭客商’赵孟,随行两人,入住‘平安客栈’地字房。”
“三人手上老茧位置形状,确系常年操桨水手无疑,言语间对南北水道、潮汐天象极熟,却坚称经营绸缎。”
“其随身行李以香料掩盖,然细辨仍有淡腥气,似海产防腐药物与……轻微火硝味。已安排‘灶下’留意其饮食残渣与倾倒之物。”
司马炎眼中精光一闪,在赵孟的木牌上郑重写下:“高度疑似水上好手伪装,携可疑药物及火硝,意图不明,重点监控。”并特别圈出“火硝”二字。
类似的报告如潺潺溪流,昼夜不息汇入这间密室。
司马炎此时如一位端坐中军帐内的弈棋国手,正面向眼前错综复杂的棋局。
他将每一枚“棋子”的动向、每一次看似偶然的“接触”、每一处细微的“疑点”,分门别类。
一步步抽丝剥茧,试图勾勒出那张隐藏在繁华小镇皮相之下、正悄然收紧的致命暗网。
哪些是万鎏派来行刺破坏的死士?
哪些是曹谨言安插煽风点火的暗桩?
哪些是伏波坞、快船帮之流派来窥探虚实的耳目?
哪些又是单纯见风使舵、待价而沽的墙头草?
虽未全然分明,但那狰狞的轮廓,已在司马炎这冷静到残酷的梳理中,逐渐清晰。
山上,望月山门。
总揽全局安保的柏忆安,如一尊沉静的雕像,立在“观涛亭”畔。
他依旧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目光平淡地扫过山下灯火璀璨、人声隐约的仰月镇,又回望身后夜幕中巍峨沉寂的山门殿宇。
山风凛冽,鼓动着柏忆安的衣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二十年的沉郁与此刻冰封般的冷静。
冯雷与关晓光一明一暗,如臂使指。
明处,冯雷领着弟子加强各处岗哨,检查兵刃,安排巡夜,对所有入住山门客舍的贵宾执礼甚恭,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审视。
暗处,关晓光指挥的人手与部分精锐鹤影卫,已彻底化入山石、林木、殿角、檐下的阴影之中。
他们呼吸几近于无,唯有目光如炬,锁定着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制高点、每一个可能藏匿危机的角落。
几处关乎大会成败的核心区域与通道,柏忆安更是亲自布下了数重精巧却致命的机关消息。
慕容栖霞与萧归鹤并未居于山上,而是隐在镇中月心客栈一处独立的清静跨院,便于与司马炎及时沟通。
灯下,两人仔细翻阅着司马炎方才送来的最新一批可疑人物记录。
“这个‘赵孟’,几乎可以确定是万鎏的人,而且是精通水战、惯于行动的好手。”萧归鹤指尖点着记录,“携带海货防腐药物不奇,但那‘火硝’……莫非是想在大会上制造混乱爆炸?”
慕容栖霞眸光清冷,沉思道:“火硝用途甚多,未必是当场使用。或为信号,或为销毁某些证据,亦或……是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歹毒机关部件。”
“那个与蒋方接头的樵夫,消失在野人沟……那里山深林密,沟壑纵横,确是设立秘密联络点或埋伏人手的绝佳所在。伏波坞,或者说万鎏,在镇外恐怕另有布置。”
她的目光移到“浪里蛟”何魁的记录上:“快船帮此举,看似鲁莽蠢笨,自找麻烦。但正因其蠢,反而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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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蠢到以为此举能掩人耳目?还是大智若愚,故意惹事被拘,既能暂时脱离我们监视,又能借此机会在官府牢狱之中,与某些人取得联系?”
“或者,干脆就是弃子,用来吸引我们注意,掩护真正的杀招?”
两人正低声分析,阿湖引着追踪樵夫无功而返的“灰雀”悄然入院。
“小姐,少主,”灰雀低声道,“那樵夫进了野人沟深处一猎户废弃木屋,属下伏于远处制高点,以千里镜观望。”
“约莫半柱香后,又有两人潜入,身手不弱,俱作猎户打扮。三人于屋内停留约半个时辰,随后分散离开。”
“一人往北边老林子深处去了,一人绕道西南,看样子想从另一条路回镇;还有一人……就是最初那樵夫,并未回镇,反而折向东南,进了……”
“镇东头的‘惠民药铺’后门。那药铺的胡掌柜,是约莫十二年前从南边沿海迁居至此的,平日口碑尚可,但深居简出。”
“药铺……又是药铺。”慕容栖霞与萧归鹤对视一眼,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惠民药铺是仰月镇最大的药铺之一,若此地真是对方一处据点,那能用出的手段就太多了。
比如下毒、传递药物、隐藏人员、甚至配置见血封喉的利器。
慕容栖霞语速飞快:“灰雀,辛苦了。阿湖,立刻将此情况密报司马先生,请他详查惠民药铺胡掌柜的根底。”
“尤其关注其近年有无异常药材进出,大量购买海蛇毒、曼陀罗花粉、乌头、雷公藤等剧毒之物,或是硫磺、硝石等物。”
“同时,加派人手,不分昼夜,盯死药铺前后门,记录每一个出入之人,但绝不可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