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那滑腻恶劣的尾音,如同最后一丝渗入地缝的黑色毒液,终于彻底消散在树屋凝滞的空气里。那片扭曲的阴影恢复了平整寻常,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挑拨与冰冷的警告从未发生。
但树屋内的寂静,已经变了质。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困倦渴望的宁静,而是沉淀下了一层无形的、带着铁锈般涩感的重量。
垫子上,诡计依旧保持着面朝里侧卧的姿势,粉蓝色的脊背线条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有些僵硬。他没有立刻翻身,也没有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迅速沉入睡眠。那双异色瞳在阖上的眼皮下,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红光与蓝光在黑暗视野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烦躁的轨迹。
幻影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漏。
不仅没漏,那些话语就像一把把淬了冰的、精准的解剖刀,将他这短短一段“相对安稳”时日表面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暖色涂层,毫不留情地划开,露出底下依旧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的真实。
他听得进去。怎么可能听不进去?
那些本就是他自己心底深处,在每一个慵懒假寐的间隙,在每一次看到云璃无忧无虑的笑脸、感受到赐福全然的依赖时,会悄然浮起、又被他强行按下去的隐忧。只是他不愿,或者说,懒得去深究,去触碰。
幻影说得很有道理。
但“有道理”和“必须立刻去做”,是两回事。
诡计在心底深处,几不可闻地、疲倦地叹了口气。那气息没有溢出喉咙,只在他胸腔里沉闷地回旋了一下。
为什么……要去自找麻烦呢?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才在鹿人店这片混乱中,为自己、为赐福、甚至现在为了云璃,辟出了一小方勉强可以称之为“安稳”的角落。不用时刻警惕追捕,不用面对至亲失望或哀伤的眼神,不用被庞大的责任和过往的阴影压得喘不过气。
虽然有个吵闹的天禄,有个精明的四不像,有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已经是他在漫长颠沛与内心荒芜后,能触摸到的、最接近“寻常日子”的时光了。
送云璃去上那个看起来安全又快乐的幼儿园,听着她奶声奶气地规划要认识多少新朋友,看着赐福因为小家伙们的成长而眼中漾开的温柔光彩……这些琐碎、平凡、甚至有点“麻烦”的日常,像一点点微温的水,逐渐浸润着他那仿佛被冻得太久、几乎龟裂的“存在”感。
让他觉得,也许……也许可以暂时停在这里。像一块真正的背景板,看着在乎的生命在这片小小的舞台上演着温暖的剧情,而不必亲自跳入台下那深不见底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黑暗漩涡。
去深究败劫的麻烦?意味着可能卷入未知势力的纷争,打破目前与宁遥之间那脆弱的、互不侵犯的平衡,甚至将危险引到鹿人店,引到云璃和赐福身边。
去探查宁遥和依萌的底细?好奇心过界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反应,破坏眼下这勉强算是“邻里和睦”的局面。依萌对赐福的善意是真实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去梳理自身“归一”系统的隐患和脑海里那个“四不相”?那无异于主动撕开可能尚未愈合的伤口,直面那些他宁愿遗忘或搁置的痛苦与混乱。
至于始麒麟的算计……那老家伙的谋划从来都是绵里藏针,走一步看十步。但至少目前,他的安排对云璃、对星璃、对其他幼崽,似乎是有益的。这就够了。只要不触及底线,诡计宁愿继续和他维持这种“互相利用但保持距离”的状态。
小主,
“好不容易安稳了下来……”
这个念头在他意识里盘旋,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我说服的疲惫。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哪怕知道这块浮木可能并不坚固,可能正漂向未知的险滩,也绝不肯轻易放手,再次坠入那冰冷刺骨的、充满不确定的深海。
他想要这份“安稳”,哪怕它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自欺欺人”。他想要看着云璃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想要赐福不用再时刻因为自己的失约而惶恐不安,想要在午后窝在树屋的垫子上,被透过树叶的、暖洋洋却毫无威胁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
麻烦?危险?隐患?
它们就在那里,他知道。像藏在华丽毯子下的碎瓷片,像悬在屋檐将化未化的冰棱。
但……只要不主动去掀开毯子,不走到屋檐下,或许……或许就能假装它们不存在。或许,就能将这偷来的、短暂的安宁,再延长一点点,再延长一点点。
幻影说得对,他是在逃避,是在“稀里糊涂”。
但他累了。从很久以前,从他还不是“诡计”的时候,或许就累了。
那种对平静的渴望,已经深入骨髓,甚至超越了对潜在危机的警惕。他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兽,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暂时没有风雨的洞穴,哪怕洞穴外可能潜伏着猎手,他也不愿立刻起身,再次踏入茫茫荒野。
树屋外,隐约传来鹿人店庭院里,天禄咋咋呼呼找兔爷要点心的声音,赐福温和劝说的低语,还有远处厨房里飘来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这些声音,这些气息,构成了他现在想要牢牢抓住的“现实”。
诡计终于极其缓慢地,在垫子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和草木清香的柔软织物里,也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幻影的警告、以及对未知麻烦的隐约不安,都一同埋藏进去。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仿佛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