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不像其他店铺那样张扬着存在感,它安静地伫立在那里,门楣下没有闪烁的霓虹,只有几盏造型古朴的纸灯笼悬着。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不亮,堪堪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光线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人间烛火般的、微微摇曳的质感,在恒定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珍贵。
橱窗是落地的,擦拭得一尘不染。里面陈列的,并非人间或天庭常见的、姹紫嫣红的凡俗花卉。而是一些形态极其奇异的存在:有枝蔓蜿蜒如烟雾、顶端开着半透明淡蓝色小花的藤萝;有叶片厚实如墨玉、叶脉却自行流淌着银色微光的矮株;有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呈锯齿状、散发着珍珠般柔和荧光的重瓣花;甚至还有一盆看起来像是灰色石头的东西,表面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金色脉络……
它们安静地待在橱窗后,有些散发着极淡的荧光,有些几乎是半透明的,仿佛介于实体与幻影之间。没有香气溢出(或许被玻璃隔绝了),但仅仅是看着,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微弱的、与这死寂世界对抗着的生命力,或者说是……某种凝固的、属于“记忆”或“执念”的美丽形态。
赵璐站在街对面,隔着并不宽阔的、魂灵稀疏的街道,望着那家店,望着那暖黄的灯笼光,望着橱窗里那些奇异的、发光的植物。琥珀色的眼眸里,怯懦依旧,却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痴迷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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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熟悉的气息……更清晰了。虽然依旧无法辨认来源,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心底某个尘封的、对“温暖”和“归属”极度渴望的角落。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爪子再次迈动。
这一次,方向明确。
他穿过街道,走向那家【彼岸·浮生】。脚步依旧很轻,很慢,却不再只是盲目的试探。他走到店门口,灯笼的暖光将他灰褐黯淡的皮毛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短暂的温度。他仰头看了看那块漆黑的木质招牌,又看了看橱窗里一株花瓣如同冰晶凝结、内部却有星点光芒流转的花。
犹豫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对“熟悉”气息的追寻,对眼前这小小“异数”的好奇,或者说,仅仅是内心深处那点卑微的、想要靠近一点点“不同”与“温暖”的渴望,压倒了对陌生环境和可能遭遇排斥的恐惧。
他抬起前爪,轻轻推开了那扇看起来并不沉重、雕刻着简单缠枝花纹的玻璃门。
门轴转动,没有发出“吱呀”的噪音,只有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风拂过风铃的、空灵的“叮——”声,悠长,清越,瞬间荡开了周遭凝滞的死寂,也清晰地传入了店内。
门内,是另一片天地。光线、气息、质感,都与门外那个冰冷、秩序、昏黄的“地府”都市,截然割裂开来。
赵璐走了进去。
“倒霉的孩子?”
幻影那句轻飘飘、带着恶劣玩味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诡计刚刚用【太阳真火】烘托出的、环绕树屋的虚假暖意,也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面对熟睡女儿时的片刻平静。
诡计异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骤然收缩。左眼的赤红深处,似乎有暗火无声爆裂;右眼的冰蓝则瞬间凝结,寒意凛然。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转身去看那个已然消失的影子,但周身那层懒散的、厌世的壳,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敲出了一道裂痕。
不安感。
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弥漫开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他憎恶——是每一次失去、每一次“约定”被打破、每一次“自己人”遭遇不测前,灵魂深处那根无形之弦被拨动时,发出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绝望的嗡鸣。
孩子……倒霉……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碰撞、回响。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个灰褐色、黯淡瘦小、总是低垂着头、琥珀色眼眸里盛满怯懦与卑微渴望的身影,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在他心湖之上。
赵璐。
那个被苏明短暂收养,又托付给他的,带着【天谴霉运】的小东西。
沉默,安静,像一团会移动的、不祥的阴影,却又有着某种令人……烦躁的脆弱感。诡计记得自己当时多么不耐烦,多么想把这个“麻烦”连同他那该死的霉运一起丢出树屋。但最后,或许是赐福小心翼翼的目光,或许是那小兽眼中一闪而过的、对“收留”的卑微感激刺痛了他,他终究是默许了对方在树屋附近一个干燥避风的角落蜷缩下来。
他甚至……记得在某个月色尚可、自己心情不算最糟的夜晚,或许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了施舍与某种模糊责任感的冲动,他对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睡得并不安稳的灰褐色身影,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他本源福运的金色光絮,轻轻弹了过去——那是【福运赐予】。
一个极其微弱、时效短暂的祝福,大概只能让那倒霉孩子接下来几天少摔几跤,或者捡到的果子不那么苦涩。他做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多事,并且立刻将那点联系从意识表层屏蔽,假装从未发生。
但现在——
诡计猛地闭上眼,又倏然睁开。左红右蓝的异色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所有的情绪——懒散、厌烦、疲惫——都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他集中精神,调动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归一】系统对自身能量标记的感知力,如同在浩瀚的信息海中,精准地打捞那根几乎已被遗忘的、细若游丝的“线”。
那是连接他与那缕【福运赐予】的、比蛛丝更脆弱的精神印记。
意识深入,捕捉,探寻……
空了。
那片本应存在一丝微弱反馈的感知区域,此刻一片死寂的虚无。不是距离遥远导致的模糊,不是被干扰的断续,而是彻底的、干脆利落的——断开。消散。仿佛那缕福运从未被赐予,或者,承载它的存在,已经……
诡计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尽管只有一瞬。
不好的预感不再仅仅是萦绕,而是化作冰冷的、带着倒刺的藤蔓,猛然勒紧了他的胸腔,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收缩,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那痛感并不剧烈,却无比清晰,混合着某种沉甸甸的、名为“失约”的铅块,压在他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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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过苏明(尽管是敷衍),甚至……或许在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层面,他对那个沉默怯懦、背负着不公命运的小东西,有过一丝极淡的、连“责任”都算不上的……留意。
而现在,联系断了。在那个满身霉运、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兽身上,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笨蛋本体失约咯~”
幻影那令人牙痒的、带着黏腻嘲弄的嗓音,仿佛还残留在他耳边的空气里,然后彻底消散,连同他那恶劣的存在感一起。只留下这句判词般的话,在寂静温暖的树屋中,在诡计冰冷的心头,反复回荡。
失约。是的。他没能看住。无论是疏忽,还是那该死的、无法预料的“霉运”终究带来了灾厄,结果都一样。那个灰褐色的小小身影,可能……真的“出事”了。
诡计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他异色的眼眸盯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风暴——愤怒、焦躁、冰冷,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慌。
对再次“失去”,对“约定”破碎,对“责任”落空的本能恐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了。
只有屋檐积蓄的水滴,偶尔坠落,砸在树下湿润的泥土或叶片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空洞,寂寞,像为某种未曾正式宣告就已经结束的、微不足道的守护,敲下最后的句点。
树屋内,【太阳真火】转化的暖意依旧均匀地弥漫着,云璃在睡梦中发出安稳的鼻息。一切都温暖、静谧,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用谎言编织的茧。
诡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那气息不再有白雾,却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必须做点什么。尽管他一千一万个不想动弹,不想卷入新的、显而易见的“大麻烦”。
但有些线,一旦在心底系上,哪怕再细,再轻,被扯断时带来的空洞与回响,也足以惊醒某些他一直试图催眠的东西。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潮湿的气息正在缓慢蒸发,但夜还深。
常安坐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旧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着他专注却又有些涣散的脸。屏幕上是一场激烈的虚拟战斗,光影特效绚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发出密集的咔嗒声。一碗吃了一半的、已经凝起油花的炒面放在手边,一次性筷子横在碗沿。旁边还有半罐打开的可乐,气泡早已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