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寻花者葬于花海

这问题太难了,难倒了他。毕竟,他没法跑到路口,对那些还在嘲笑他、或者任何其他人说:“我爷生得坦荡。”然后再补一句:“我爷生得平。”

他知道,如果真这么说,他们一定会笑得更厉害,会指着他说:“看,常傻子又说傻话了。”

所以,他选择把这个问题,连同“坦荡”、“生平”、“撰寄”、父亲期许又最终沉默的眼神、额头的伤疤、雪地里刺目的血、路口男人们丑陋的笑脸、还有爷爷那模糊佝偻的背影和低矮破败、结满冰花的土坯房……一起,深深地、用力地,压进了心底最冷、最暗的角落。

用厚厚的、名为“麻木”与“遗忘”的冰雪,覆盖起来。

假装从未有过疑问。

假装从未感到过那股莫名的悲切。

假装自己,真的如他们所说,只是个不太明白的、“不伤心”的……“常傻子”。

常安看着这些纷飞的、冰冷的记忆碎片,看着那个在雪地里茫然无措、被恶意包围的幼小自己,看着那栋结满冰花、象征着一生劳苦与最终荒诞终结的破房子……

“不不不!别再想了啊!!!”

常安抱着头,发出困兽般嘶哑的、无声的嚎叫。他试图阻止那些冰冷的、染血的、荒诞的碎片继续涌现,但回忆如同失控的雪崩,随着他抱头的动作,反而更加猛烈地挥洒出来,将他彻底吞没。不再是个别的场景,而是混杂着寒冷、孤寂、漫长等待与最终虚无的、庞大而粘稠的情绪流,裹挟着破碎的意象,将他拖向意识的更深处。

时间沉默过冬。好像许多个此前的雪地,所有厚厚积累的、关于“家”、“亲人”、“意义”的苍白意象,都沉睡在记忆那片被冻僵的、荒芜的草坪下,了无生机。

我宣告记忆的永恒。毫无意义地将这些影子——爷爷佝偻的背影、父亲沉默的期许、母亲不耐烦的锅铲声、路口男人们扭曲的笑脸、父亲额头上干涸的血痂、破屋窗上永不融化的冰花——用力地、徒劳地刻在脑的深处。仿佛刻得越深,它们就越真实,越能证明自己“活着”,而非那个被嘲笑的“傻子”。于是,所有试图从这冰冷循环中获得的短暂歇息——一次饱腹,一刻无人打扰的凝望,一句陌生人的无意关怀——都迅速染上了日复一日的、更深重的平淡与慵懒。因为知道,温暖短暂,寒冷永恒。

这只是一份偶然。出生在这片雪原,拥有这样的亲人,遭遇那样的嘲笑,被石头砸破头……都只是命运随机掷出的骰子,毫无道理,也毫无意义。就像那片最终人去楼空、只剩冰花与尘埃的破屋,落寞已是定局。而记忆中四散的碎片——父亲不再说“知识分子”,母亲永远忙碌的背影,爷爷最终化为一抔黄土——早已无声地提醒着那个不复存在的、名为“童年”或“家”的终焉。

就这样,经历着。与那场下了三天三夜、最终掩埋一切的雪,毫无区别的故事。不断经历,不断被掩埋。希望、疑问、微弱的暖意,如同雪地里的足迹,出现,又被新的风雪覆盖。

组成,分离,再组成,再分离……终归只是在同一条名为“失去”与“麻木”的线上,不断反复的、令人疲惫的循环。

哪怕最终,有什么东西——比如父亲那句“跟爸爸一样也是个知识分子”的期许,比如对“撰寄”所代表的“被记录的存在”的一丝好奇——似乎值得保留,他们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被更多、更厚的时间尘埃,无声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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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对终末之前,未亡人的余下,只是徒劳地、一遍遍擦拭着这些记忆尘埃,试图看清下面究竟是什么的空壳。而空壳里,只有更冷的回响。

然而,就在这冰冷绝望的回忆流即将把他彻底冻结、同化为又一块记忆坚冰时——

一丝极其细微的、与这片雪原截然不同的触感,悄然降临。

温暖,柔软,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动作温柔地,爱怜地,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焦躁与痛苦的、母性般的包容,又混杂着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常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抬头,看清是谁。但视野依旧模糊,如同隔着泪水和经年的雾气。他只感觉到那抚摸持续着,从发顶到后颈,一遍又一遍,带着无尽的耐心。

然后,随着这抚摸,另一组截然不同的、色彩明媚却同样浸透着忧伤的回忆碎片,如同被阳光唤醒的蝴蝶,从冰封的冻土深处,颤巍巍地飞了出来——

那是昔年的光景。比雪原的记忆更晚,却似乎发生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常安”身上。那时的天空是澄澈的蓝,阳光是金色的,风是暖的。

二人尚未正式开始交往,处于一种朦胧而美好的暧昧期。她,那个有着温柔声音和忧伤眼睛的女子,好像就时常如此,将他拥抱在怀中,轻轻地抚弄着他的头发。就像抚弄着世间唯一的、易碎的珍宝。

那时的他会做什么呢?哦,他会拎着两杯加冰的、甜得发腻的奶茶,穿过开满不知名小花的校园小径,或者站在某个微风拂过杨柳的湖边。他记得那柳条很嫩,是鲜活的翠绿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然后,他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有些笨拙、却发自内心的笑脸。而她,则会回以一个轻轻的、带着花香和阳光温度的拥抱。

喝了一半的奶茶被随意地放在公园掉漆的长椅上,吸管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侧卧着,将头枕在她并拢的、穿着素色长裙的膝盖上。日光透过杨柳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身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而她,就用那双纤纤的、仿佛玉雕般的手,一下,又一下,拨弄着他被自己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和彼此平缓的呼吸。

那段时光,安静,温暖,像一场不愿醒来的、金色的梦。梦里没有雪,没有冰花,没有嘲笑,只有阳光、柳絮、奶茶的甜,和她指尖的温度。

“请仔细地写下你的往事。”

一个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平静,带着鼓励,仿佛来自那个抚摸他头发的存在,又像是来自他自己心底某个未被冰封的角落。

“不为什么,只为回应你的生命。”

“从你的日出,到你的日落。”

常安盯着眼前——不知何时,梦境又变了。他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面前是一台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老式台式电脑。屏幕有些脏,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脸。屏幕上打开着一个简陋的、背景空白的文本编辑界面,光标在左上角孤单地闪烁,等待输入。

旁边,还有一个浏览器窗口,最小化在任务栏,图标陌生。

常安的手指放在冰冷的键盘上,却一个键也按不下去。写什么?写雪地里的“常傻子”?写额头的伤疤?写那栋结满冰花的破屋?还是写那场金色的、有杨柳和奶茶的梦?哪一个才是“他的往事”?哪一个才值得“回应生命”?

他盯着那闪烁的光标,感觉它像个无声的、充满嘲弄的问号。他想,春天什么时候会来呢?那个有阳光、柳絮和她的“春天”。

也许……春天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些金色的片段,只是冻僵大脑产生的幻觉?是濒死者眼前最后的走马灯?就像……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片花海,和花海中那个捧着双生彼岸花的、忧伤的女子。

太阳是位白色的新娘,蒙着雾的面纱。她那柔和的光不再刺痛我的双眼。迷人的纱幔里,太阳静静流淌,时间凝滞了我的思想,此刻只有神秘而澎湃的爱恋。

大雾之中,我如往常那样渴慕太阳,她是作为所有神圣最本质的表征。显圣的光芒仍不妨碍我将她视为无依靠的可怜人;而她拒绝所有的怜悯。大雾又起,而那温和的吐诉是你永远延伸的粗壮根系。

你对我唯一的咒语,却被我认作天大的赐福。我是你的一只顽固的野兽,追逐你,想要撕咬你或吞噬你。这是兽的独白,绝不讲求功名利禄。

我同你殉情,同你葬在东方的花圃。一个蠢才用笨拙的语言歌颂,臆想着你一定诞生自一片芙蓉圃浦中。你不曾武断,任凭人们的窥视。在大雾之中,我一直渴望你的芳心。纵使烧灼胸脯,我也让你作为我的心脏;所有的蜜语充斥你的心房。

我是登山的旅者,一路高上的藤蔓,曾在你无遮拦的光景里努力着,默默着让野性思想的高傲的蹄子在荒芜的土地上留下两道犁沟。别指望我的回眸,虽我在大雾之中依然渴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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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破碎的、充满献祭与疯狂爱意的诗句,不知从记忆的哪个夹缝中涌出,混杂着对“太阳”或某个“你”的扭曲渴望,与之前那片金色阳光下的静谧依偎截然不同,却同样强烈地灼烧着他的意识。

画面再次切换。

她坐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料峭的风掠过常安的肩头,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发丝拂过她白皙宁静的面颊。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在她脸上、身上印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光仿佛有了形状,温柔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常安一向讷于言。不擅长说甜蜜的话,不擅长表达汹涌的情感。于是,他只好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片开满蓝色小矢车菊的花丛间,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垂眸读书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动的发梢,看着她周身笼罩的那层宁静而微光。

风不知吹过了多少轮——

直到暮春的火烧云,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绚烂而哀艳地,染红了西边的天空。橙红、金红、绛紫……层层叠叠,壮丽得令人心碎。

在玄色的夜幕帐子,即将彻底笼罩这片天空之际。

常安终于,向她走去。

起初,我们之间似乎一直维持着,那样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距离。无论常安怎样前进、后退,调整角度,都无法真正“接近”你分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柔软的屏障,将他和她隔开在两个相似却永不相交的时空。

但常安没有停下。他继续向她走去。

那段路,常安走了一夜。从火烧云绚烂的弥留之际,走到星子黯淡,走到月亮西沉,走到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在太阳即将再次露面,用第一缕苍白光线刺破黑暗时。

常安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依旧是那张素净美丽、带着淡淡忧伤的脸。但她的眼神,在晨光微熹中,似乎有些不同。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哀愁,如同破晓时分第一缕穿透云层的曦光。

“我叫……”她开口,声音轻柔,顿了顿,又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俏皮和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算啦!名字不重要。”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摆拂过沾着晨露的青草。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风尘仆仆、却写满执拗的脸。

“希望你忘掉那些忧虑,”她轻声说,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虚虚一点,“就叫我‘忘忧’哦。”

“忘忧……”常安下意识地重复。

“嗯,”她点头,目光掠过旁边那丛在晨风中摇曳的蓝色矢车菊,“这是忘忧草的花语哦~” 她顿了顿,又看向更远处一些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也是蓝色矢车菊?花语之一确实是‘遗忘’,代表忘却痛苦、迎接幸福。”

她的视线又飘向天际,仿佛在回忆什么,声音更轻:“满天星的花语,甘愿做配角、默默守护的爱,象征着不求回报的奉献与真挚的陪伴……” 她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和你,超像哒。”

最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不存在于此地的、猩红的花朵上,声音里染上一丝梦呓般的空茫:“彼岸花的花语……是生死离别、永不相见、无尽的思念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