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厦倾颓,骄女末路

正月二十六,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王府里异常安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压得极低,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学会了噤声。

正院被封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进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柔则被禁足,中馈暂由宜修打理——这变动来得太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一个谋害庶子的嫡福晋,还有什么资格执掌王府?

宜修一早便去了账房。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旗袍,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让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管事们不敢怠慢。

“侧福晋,这是上个月的账册。”账房先生恭敬地呈上一摞簿子,“各项开支都记清楚了,请您过目。”

宜修没有立刻接,而是扫了一眼账房里的其他人。几个管事嬷嬷垂手站着,眼神闪烁,显然对这位突如其来的“代管”心存疑虑。

“账册我晚些再看。”她淡淡道,“今日先办两件事。第一,弘晖阿哥的补身药材,从今日起单独列支,所需银两直接从我份例里扣,不必走公账。”

“这……”账房先生有些迟疑,“侧福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宜修抬眼看他,目光平静,“王爷昨日亲口吩咐,弘晖所需药材补品,直接去库房取。我不过是将这话落到实处罢了。怎么,你有异议?”

账房先生额上冒汗:“奴才不敢,不敢。”

“第二,”宜修继续道,“正院那边的用度,一切照旧。只是所有进出物品,需经我院里人查验。吃穿用度不得短少,但若有人敢夹带私物……”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奴才明白,明白。”账房先生连连点头。

从账房出来,宜修没有直接回院,而是绕道去了库房。

库房在后园西侧,三间大屋,里面分门别类放着王府的贵重物品。管事嬷嬷见宜修来,连忙迎出来。

“侧福晋怎么亲自来了?需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我来看看药材。”宜修走进库房,药香扑面而来。靠墙一排樟木药柜,抽屉上贴着红纸标签,字迹工整。

她走到标着“参茸”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上好的山参,根须完整,年份足。

“这些参,是何时进的?”她问。

管事嬷嬷翻了翻账册:“回侧福晋,是去年秋天,年侧福晋的兄长年大人送的,说是给年侧福晋补身子用。”

宜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年侧福晋那边可领用了?”

“领过几次,但不多。”管事嬷嬷道,“年侧福晋嫌山参药性太猛,更喜欢用燕窝、雪蛤这些温补的。”

宜修点点头,合上抽屉,又走到另一排药柜前。

这一排多是常用药材,当归、黄芪、川芎……她一个个抽屉拉开看,动作不疾不徐。

当拉开标着“红花”的抽屉时,她停住了。

抽屉里空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层暗红色的花瓣。贴着的标签上,有一行小字备注:“腊月初五,正院赵嬷嬷领二两。”

宜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腊月初五,正是弘晖发病前半个月。

“这红花,”她缓缓开口,“除了正院,还有谁领过?”

管事嬷嬷凑过来看了看账册:“回侧福晋,腊月里就正院领过。再往前……十月时,年侧福晋院里的周公公领过一两,说是要泡脚活血。”

年世兰也领过红花。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这府里用红花的人,不止一个。

“把账册给我看看。”她伸手。

管事嬷嬷连忙递上。宜修快速翻到十月那页,果然看到一行记录:“十月初九,年侧福晋院周公公领红花一两,理由:泡脚。”

字迹工整,印章清晰。

宜修合上账册,递给管事嬷嬷:“收好。”

走出库房时,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红花的事,柔则固然是主谋,但年世兰也未必干净。她领红花做什么?真是泡脚?还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前世她隐约听说,年世兰在入府初期曾有过身孕,但没保住。会不会是那时用了红花,导致小产,之后便再难有孕?

若真是这样,那年世兰对柔则的恨,就不只是利益冲突,更有深层的、属于女人的切肤之痛。

宜修抬头望天。

阴云低垂,又要下雪了。

午膳时分,宜修刚回到院子,剪秋就急匆匆迎上来。

“主子,八福晋府上派人送东西来了。”

宜修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去账房那会儿。”剪秋压低声音,“来的是八福晋身边的刘嬷嬷,送了一盒江南新到的胭脂,还有……一封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信封。

宜修接过,入手很轻。她走到书房,关上门,才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寥寥几行字:

“年羹尧昨日早朝被御史联名参奏,罪状七条。圣上震怒,已下旨查办。年家,完了。”

小主,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朱红的梅花印——是八福晋明慧的私印。

宜修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八福晋会动手,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

年羹尧是年世兰的兄长,也是年家在朝中的支柱。他若倒了,年家便如大厦倾颓,再无依仗。

而年世兰在王府的地位,全靠娘家撑腰。一旦年家失势,她这个骄纵的侧福晋,便成了无根浮萍。

宜修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剪秋,”她开口,声音平静,“去打听打听,年侧福晋院里,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剪秋应声去了。

宜修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年家倒台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王府。年世兰会是什么反应?崩溃?疯狂?还是……

她想起前世年世兰最后的结局——一头撞死在冷宫墙上,血溅三尺,至死不肯低头。

那样的刚烈,那样的决绝。

这一世,结局会不同吗?

傍晚时分,剪秋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主子,年侧福晋院里……出事了。”

“说。”

“午后,年侧福晋的兄长派人送信来,说是家里有急事,让她赶紧回去一趟。”剪秋声音发紧,“年侧福晋当时还在为针线房的事生气,见信就慌了,连衣裳都没换就要出府。可到了门口,被侍卫拦下了。”

宜修皱眉:“为何拦她?”

“说是……王爷有令,今日起,府中女眷无特殊缘由,不得随意出府。”

剪秋顿了顿,“年侧福晋不信,硬要闯,侍卫不敢拦她,只好去禀报王爷。王爷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