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死寂,是那种有条不紊的安静。早上有钟声,然后能听见院子里扫地的沙沙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轻响。
白天能听见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咿咿呀呀的,不怎么整齐,但透着股生气。妇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廊下做针线,或者去后山侍弄一小片菜地、药田。
她们脸上的神情,卫铮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安定。
不是富贵人家的悠闲,是那种知道自己有饭吃、有地方睡、没人会随意欺辱打杀的踏实。这种神情,卫铮在边关几乎没见过。
她趴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一个年轻道人带着几个女娃娃认字。女娃娃们穿得朴素,但干干净净,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是‘人’字。”年轻道人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一撇一捺,像人站着,顶天立地。咱们都是人,不分男女,都能站着活。”
卫铮心里咯噔一下。
站着活。
李昭华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黄昏。来了也不多话,有时候带点新鲜的草药,有时候就只是坐着,看她一会儿,说几句“好好养伤”,就走了。
卫铮起初戒备心很重。她摸不清这女人的路数——救她,图什么?她一个被定了死罪的逃犯,有什么值得图的?
所以她几乎不说话,就看着。
她注意到李昭华的手。手指细长,但指节处有薄茧,虎口也有——那是长期握刀或者握笔磨出来的。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贵女的手。
小主,
李昭华的眼神很复杂。有时候疲惫,像扛着千斤重担;有时候又亮得吓人,像烧着一把火。
她跟玄真道长说话时,语气是尊重的,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是平等的商量。她对观里的妇人孩子,也客气,但不过分亲热,保持着一种恰当的距离。
这些细节,一点点在卫铮心里积攒。
直到那天,李昭华带来了匕首。
“你的。”李昭华把匕首放在床边,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着,“看看,是不是原来那把。”
卫铮拿起匕首,入手沉甸甸的。拔出鞘,刀身雪亮,明显是精心打磨过的,刃口锋利。握柄上缠了新的麻绳,缠得很密实,防滑。
她摩挲着刀柄上新缠的麻绳,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这匕首对她来说,不只是武器,是爹留下的念想,是她这些年能咬牙撑下来的一个凭仗。李昭华不仅还给她,还把它收拾得这么好。
“谢谢。”卫铮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主动说话。
李昭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应该的。”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夜里,伤口疼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卫铮睡不着,干脆起身,披了件外衣,慢慢挪到院子里。
月色很好,清冷冷的,洒了一地银霜。
她看见李昭华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天。背影挺得很直,但不知怎么,卫铮觉得那背影有点……孤单。
风轻轻吹过,带来李昭华极轻的自语声。
模糊,但卫铮耳朵尖,捕捉到了几个字:
“……凭什么……”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像一道雷,直直劈进卫铮心里。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