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华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总在想怎么让人受伤后还能活。”
欧冶明怔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她只是……觉得该这么做。就像觉得铁该打成那个弧度,簧片该减那个角度,是某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直觉。
但李昭华一说,她忽然明白了。
是的。她总是在想:怎么让矛刺穿铠甲但不伤及内脏,怎么让刀砍断兵器但不砍断肢体,怎么让箭射中敌人但不让他必死。
甚至在设计陷阱时,她坚持在落石区边缘留一条窄缝——不是给人逃,是给误入的野兽逃。
卫铮当时不解:“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她说:“不是仁慈。是……不滥杀。”
仁慈这个词太大,她担不起。她只是觉得,死该用在刀刃上。就像好钢该用在刀刃上,不该浪费在刀背上。
“我娘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杀人容易,让人活难。”
李昭华的眼神深了一下。
“你娘是匠人?”
“嗯。”
“她也打兵器?”
“打。但主要打农具、炊具、修房子的铁件。”欧冶明顿了顿,“她说,铁器分两种:一种让人死,一种让人活。打让人活的器具,要更用心。”
她想起母亲的手札,在记载兵器的章节旁,总有一些小小的批注。
比如在“战斧”条目下,母亲写:“斧亦可劈柴。刃角宽五分,则杀伐力减,然劈柴不卡。”在“长剑”旁写:“剑脊加厚三厘,则刺穿力弱,然不易断,可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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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总是在找那个平衡点:在杀人与活人之间,在毁灭与创造之间,在兵器与工具之间。
李昭华沉默了很久。她拿起那枚改过的箭簇,在指间转动,让灯光沿着棱线游走。
“如果,”她缓缓开口,“我们将来要和很多人打仗。要攻很多城,杀很多敌。你这些‘让人活’的设计,可能会让我们的人死更多——因为兵器不够狠。”
欧冶明点头。她知道。她在神机坊见过太多“够狠”的兵器:带倒刺的矛头、会炸裂的箭簇、涂抹毒药的刀刃。那些东西的设计思路很简单——怎么让人死得最快、最惨、最没救。
“但,”她慢慢说,“我们打仗……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活人?”
李昭华抬起眼。
“为了活人。”欧冶明继续说,声音依旧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钉。
“让我们的人活,让跟着我们的人活,让天下像阿柴、像小丫那样的人活。如果只是为了杀人……那我们和要杀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这些话不像从她嘴里出来的。她本该说“倒角减阻力”“血槽导流”“钳子杠杆比例”这些具体的东西。但这些话就这样涌出来,像憋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裂缝。
李昭华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思索,有某种深沉的认可。
然后她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弓弦松弛时的弧度。
“你娘说得对。”她说,“杀人容易,让人活难。”
她站起身,走到工棚口,又回头。
“那些箭簇,打一百枚。拔箭钳,打二十把。先配给我们的医官。”顿了顿,“还有……谢谢。”
“谢什么?”
“谢你总在想怎么让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