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欧冶明传》十八

“等什么?”

“等别人做出来,看风向。”

崔沅合上册子,看向工棚里忙碌的人群。“你打算怎么分?”

“按手艺。”欧冶明说,“打铁的归一队,木工归一队,编织的另算。”

“然后?”

“然后干活。”

崔沅沉默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字的纸,摊开。“我草拟了些规章。每日工时、饭食配给、工钱计算、奖惩条例……你看一下。”

欧冶明接过来,扫了一眼。字很多,条理清晰,但她看得慢。有些词她不懂,比如“绩效考核”,比如“阶梯薪资”。她指着其中一条:“‘无故旷工三日者除名’——什么是无故?”

崔沅一愣。“就是没有正当理由。”

“什么算正当理由?”

“生病,家中急事……”

“生病怎么证明?”欧冶明问,“家里有事怎么算急?”

崔沅看着她,忽然笑了,是那种看到意料之外的问题时带着点兴味的笑。“你问倒我了。”

她把那卷规章收起。“这样吧,规章我来定,但具体执行,你说了算。我只管一条:匠作司要出活,要出好活,要养得起这么多人。”

“好。”欧冶明点头。这个她懂。

“还有一件事。”崔沅说,“每个人的名字、籍贯、手艺等级,都要造册。以后按册发饷,按册升迁。”

欧冶明拿起那本空册子。“我在记。”

“这是草册。”崔沅从怀里又掏出一本更厚的、装订好的册子,封面写着“匠作司名籍册”,“用这个。正式些。”

欧冶明翻开。里面是画好格子的表格,分姓名、年岁、籍贯、所擅、入司日期、考评几栏。纸张厚实,墨线清晰。

她拿起炭笔,想了想,又放下。起身走到工具箱前,翻了会儿,找出一把细錾子和一把小锤。回到桌前,她把名籍册摊平,左手按稳,右手持錾,对准姓名栏第一格。

锤落。

錾尖刺入纸面,刻下一道清晰的凹痕。不是写字,是刻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力道控制得极稳,每一笔的深浅几乎一致。

她在刻“欧冶明”三个字。

崔沅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着那些从纸面上凸起的笔画,看着木屑般的纸屑从錾尖旁迸出,看着那个名字如何从无到有、从平面变成立体。

刻完,欧冶明吹掉纸屑,把册子转向崔沅。

崔沅伸手摸了摸那些凸起的笔画。指尖能感觉到纸纤维被切断后微微翘起的边缘,还有笔画间那种生硬的、不容置疑的质感。

“为什么刻?”她问。

“纸会破,墨会褪。”欧冶明说,“刻上去的,擦不掉。”

崔沅点头。“好。那这本册子,你来填。”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欧冶明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炭笔——这次是在草册上先打底稿。她把上午观察的记录整理出来,给每个人都起了个临时编号,按手艺分组。然后开始往正式名籍册上誊写。

第一个,那个四十岁的男匠,叫王铁柱。她刻下名字,在后面“所擅”栏刻了“锻打”二字。

第二个,编箭簇的女子,自称没有大名,家里人都叫她二妞。欧冶明刻下“二妞”,想了想,在“所擅”栏刻了“编织,手巧”。

第三个,第四个……

她刻得很慢。每个字都要先在草稿上写一遍,确认笔画顺序,再下錾。刻错了无法修改,所以不能错。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用袖子擦掉。

刻到第二十七个时,工棚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抬头。

是小丫。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没去工位,而是径直走到她桌前,站定。

身上还是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旧衣服,但脸洗干净了,头发也仔细编成辫子,垂在肩上。

“师傅。”小丫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想入册。”

欧冶明看着她。“你会什么?”

“我会看火。”小丫说,“您教过我。还有,我会听铁声,会辨碳不均。我还会打小件,上个月您让我试过的那批弩机扳机,三十个里我只打废了两个。”

欧冶明想起那批扳机。要求极高,公差不能超过半根头发丝的宽度。她让几个有经验的学徒试过,废品率最低的也有三成。小丫打了三十个,废两个。

“还有,”小丫继续说,“我会写字。我娘教过。”

欧冶明把名籍册推过去,递给她炭笔。“写你的名字。”

小丫接过笔,却没立刻写。她看着姓名栏,看了很久,久到欧冶明以为她忘了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