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想碰那些线。
手指刚触到——
“欧冶明。”
声音。
她睁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大片的暗和几团晃动的光。慢慢地,轮廓清晰起来:床顶的麻布帐子,窗棂的格子,桌上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
还有一个人影。
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但身形她认得。
李昭华。
她动了一下,想坐起来。头重得像灌了铅,刚抬起一点就又跌回去。喉咙干得发紧,想咳嗽,但咳不出声音。
“别动。”李昭华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一只手伸过来,托着她的背,把她扶起来些,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动作不算轻柔——李昭华的手从来都不是轻柔的,指节上有常年练剑磨出的硬茧——但很稳,每一步都有种不容置疑的确切。
然后是一碗水递到嘴边。
她低头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带着点淡淡的草药味。喝了几口,喉咙那股干裂的灼烧感才缓下去。
“几天了?”她问,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三天。”李昭华把碗放回桌上,转回身来,看着她。“你晕在工棚里,是欧阳小发现的。她说你趴在那儿,怎么叫都不醒,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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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冶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晕倒时压到的炭笔印,黑乎乎的一片。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铁锈。
“船……”她开口,又顿住。脑子还是木的,像块没烧透的铁。
“船不急。”李昭华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是她画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炭笔的痕迹,有些地方被手肘蹭花了,有些地方因为反复修改已经磨穿。
“你梦里都在算角度。”李昭华说,手指点在图纸一角。那里画着龙骨的接缝结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弧面相对,中空,内置弹性体。弹性体何物?”
欧冶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摇头。
“不是算。”她说。
李昭华抬眼。
“是看见。”欧冶明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闭上眼睛,能看见力在龙骨里怎么走。红的,蓝的,像水在沟里流。流到接缝那里,会堵住,会打转。得给它们开条路。”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重新描摹那些线条。红的压力从船头涌向船尾,蓝的张力从船底升向船壳,它们在每一根肋骨处交汇,在每一块船板下穿行。到了接缝处,红和蓝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于是开始堆积,升高,像汛期的河水堵在窄口。
窄口得拓宽。
或者,在窄口旁边开条岔道。
“你想怎么开?”李昭华问。
欧冶明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油灯的火苗,看它如何跳跃,如何在气流里改变形状。火是软的,但热是硬的。热推着空气,空气推着火,火推着光。一环扣一环。
“用铜。”她说。
李昭华挑眉。
“铜有弹性。”欧冶明伸手,李昭华把炭笔递给她。她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简图:两段弧面对接,中间的空腔里,填着一排铜片。铜片不是平的,是波浪形的,一片叠一片,像鱼鳞。
“海浪推过来,船身会弯。”她用笔尖指着图,“弯的时候,这两段龙骨会互相挤压。如果是硬碰硬,力没处去,就会裂。但如果中间有这些铜片——”
她画了个箭头,表示力的方向。
“力会先压在这些铜片上。铜软,会变形,把力吸收掉一部分。等浪过去,船身回正,铜片也会慢慢弹回来。”她顿了顿,“就像……人挨了一拳,肌肉会缩一下,再松开来。骨头就不会断。”
李昭华看着那幅简图,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把她的表情藏得严实。只能看见睫毛在微微颤动,像在数着什么。
“铜会锈。”她最后说,“海水咸,铜在咸水里烂得快。”
“镀锡。”欧冶明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像水底的气泡,毫无预兆地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