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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一级，两级。左腿使力时，旧伤处传来熟悉的刺痛。她咬紧牙关，继续。十级，十五级。

快到顶时，上面伸下来几只手。她抓住，被拽了上去。

天光刺眼。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天空是那种暴雨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里是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但更浓的是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下水道特有的恶臭。

水递过来。陶碗，清水。

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干。水是井水，清凉，带着淡淡的甜味，冲掉了喉咙里那股黏腻感。

欧阳小蹲在她旁边，递过湿布巾。欧冶明擦脸，布巾瞬间变黑了。

“师傅，”欧阳小声说，“其实……这些勘测，让下面的人做就行。您是尚书，不必亲自……”

欧冶明坐起来，看着竖井黑黢黢的洞口。里面还在隐约传来水声，滴答，滴答。

“不看，怎么知道水想怎么流？”她说。

欧阳小沉默了。

欧冶明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站稳了。她低头看自己：官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黑褐的污渍，袖口撕裂，裤腿被水浸透，沉重地贴着皮肤。手更脏，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泥。

周围几个工吏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眼神里混合着敬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她不在乎。

“图纸。”她说。

欧阳小赶紧递上木板。欧冶明快速浏览那些记录，在心里整合。

岔口、坡度、跌水、栅栏……这些点连成线，线连成网。

一个城市的血管图，瘀塞的、不畅的、坏死的血管。

她开始口述改进方案。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欧阳小在一旁记录，偶尔补充细节。几个工吏慢慢凑过来听，有人开始点头。

说到一半，雨落下来了。

先是大滴的雨点，砸在地上噗噗作响。很快连成线，织成幕。

众人慌忙找地方避雨，欧冶明却站着没动。

雨水冲刷在她身上，冲淡了污渍，在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溪。

她低头看那些水流。雨水顺着街道的坡度流向两侧，汇入明沟，再流入她刚爬出来的那些暗渠入口。但入口太小，水积在沟里，迅速涨高。

亲眼看见问题，比在图纸上看一百遍都有用。

雨越下越大。欧阳小举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板给她挡雨，但她推开了。

“看。”她指着街面积水，“入口太小，得扩宽。还有，明沟的坡度不够，水走不快。”

她转身对一个工吏说，“这一片的明沟，全部重挖。坡度加大，入口拓宽一倍。”

“是！”工吏大声应道。

暴雨持续了半个时辰。雨停时，整个凤翔城都湿漉漉的，屋檐还在滴水，街道上到处是水洼。

但欧冶明注意到，有几条已经改造过的路段，积水明显少很多，水迅速排走，路面很快露出原本的颜色。

她记下了那几条街的名字。

三个月后，排水系统主体完工。

完工那天，又下暴雨。

这次是真正的倾盆大雨，天像漏了，水从空中倒下来，打得瓦片噼啪作响，街道瞬间白茫茫一片。欧冶明站在工部门廊下，看着外面。

街道上几乎没有积水。

雨水落下，顺着新修的明沟奔流，哗哗作响。沟底铺了卵石，水冲过时声音清脆。

明沟汇入暗渠入口，入口拓宽了，加了铁格栅防大件垃圾，水流顺畅地涌入。

暗渠里，弧形岔口引导水流顺畅交汇，跌水台阶缓冲了速度，沉沙井默默工作。

最后，活门开启，水流冲出城外，汇入护城河，再流向更远的河道。

整个过程，像一套精密的机械在运转。每个零件都到位，每个环节都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