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居住条件,保罗神父表现出了令人意外的务实与淡泊。营地空间本就紧张:杨家人挤在最大的帐篷里,约翰夫妇、萨克森姐弟还有埃里克他们三人各自占据着一间旧木屋。保罗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那间充当临时仓库、堆满干草和部分农具的棚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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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很好,”他对帮忙整理的珊珊说道,语气平和,“干燥,能遮风避雨,比我在伦巴第乡间布道时借宿的许多谷仓强多了。”他亲自动手,将角落的干草堆压实铺平,再盖上一块随身携带的厚实粗麻布,一个简易但整洁的栖身之所便告完成。他没有提出任何额外要求,姿态放得极低。
营地的工作重心迅速回归到建设上:主屋的收尾,以及为其他人建造三座新的石屋。保罗神父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劳动。他并非做做样子,而是实打实地出力:搬运沉重的石块。搅拌那神奇的“加筋砂浆”。传递工具,清理场地。
他沉默寡言,专注干活,效率甚至不输于弗里茨这样的壮劳力。汗水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长袍,混合着石灰和尘土的气息。用餐时,他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众人谈论农事、工具改良或防御安排,偶尔插一两句关于天气或草药生长习性的闲话,绝口不提圣经、教义,更无半分向他人“布道”的意图。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前来用劳动换取食宿的普通匠人。
保罗神父的低调与勤勉,赢得了营地成员的初步接纳。然而,真正让他感到困惑和暗自心惊的,并非杨家人展现出的技术奇观,而是约翰夫妇和萨克森姐弟这七个“本地人”身上发生的微妙蜕变!
作为在教会网络下游走多年的神父,保罗对中世纪农奴或依附民的思维模式再熟悉不过——那是一种根植于敬畏、服从与宿命论的麻木。但眼前这五人:
约翰会主动与杨建国讨论如何优化石墙的砌筑角度以节省砂浆。
埃尔克在照料新来的牲畜时,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财富”的主人翁光芒,而非被动执行命令的茫然。
弗里茨在休息时,会拿起新打造的铁制农具反复擦拭,脸上带着一种朴素的珍视——这工具是他亲手参与铸造、属于他自己的!
就连看似最沉默的约翰妻子,也会在分配食物时,自然地与杨母交流着储藏和配比的心得。
他们的言谈举止中,那种农奴特有的、面对权威时的畏缩与迟钝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感、自主性以及对劳动成果的直接关联认知。这种精神面貌的转变,在短短几个月内发生,远比任何新工具都更让保罗感到震撼——这触及了他对“人”的固有认知。
当然,杨家的技术本身也持续冲击着保罗的感官。虽然他初来时已被那些前所未见的精良木工工具,如带可调角度的铁制刨子、锋利的双人拉锯、高效的建筑方法,比如利用杠杆原理精确吊装巨大横梁的滑轮组所震撼,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毕竟,“赛里斯”在传说中本就是充满智慧的国度。
保罗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杨建国稍作示范,他就能熟练操作那“加筋砂浆”的配比;杨亮讲解杠杆支架的力学支点,他也能迅速理解并安全运用。他甚至对水力驱动的锯木机产生了浓厚兴趣,默默观察其运作。
他将这些技术视为“赛里斯”这个遥远文明理所当然的成就,如同罗马人擅长筑路、法兰克人精于骑兵。震撼之余,他更多的是观察与理解其原理,而非顶礼膜拜。他心中萦绕的疑问是:驱动这些工具和方法的,究竟是怎样的思想与组织方式?这远比工具本身更令他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