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一直如此?”杨亮用极低的气声问身边的弗里茨。
年轻人只是耸耸肩,眼神里有一种无奈的漠然。
更让杨亮心头发沉的是他们路过的一口公用水井。井台周围一片泥泞,打水的人直接站在污水中操作,水桶时常哐当一声磕在井沿或是地上,溅起混浊的水花。杨亮几乎能想象那些看不见的疫病是如何通过这口井流进千家万户的锅灶。
他站在巴塞尔泥泞的街心,那股混合了人畜粪便、腐烂有机物和未知垃圾的复杂臭气,蛮横地钻过口罩,冲击着他的感官。这一刻,穿越前在书本和纪录片里看到的那些字句——“中世纪城市的街道就是露天的粪坑”、“瘟疫的温床”——突然不再是干瘪的知识,而是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无法回避的现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杨家庄园生活的七年,他几乎快要忘记了这些。他们有自己的规矩:所有排泄物必须收集到指定地点,经过发酵熟化才能送入农田;牲畜粪便有专门的堆积区,远离水源和生活区;排水沟经过仔细规划,生活污水和饮用水源严格分开;甚至每周都有专人检查各家的卫生。这套看似苛刻的现代标准,是他们能在缺医少药的环境下保持健康、让庄园持续发展的基石。此刻对比之下,更是触目惊心。
“难怪……平均寿命那么短。”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避开脚边一滩特别黏腻的黑泥。他低下头,看着脚上这双母亲亲手缝制的新鞋。鞋面是柔软的鹿皮,鞋底加了厚厚的防水处理,针脚细密结实。临行前,母亲反复叮嘱他要爱惜。想到这双鞋要日复一日地踩在这种地方,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甚至生掉头就回船上的念头。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仔细观察着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层木楼,许多已经歪斜,靠着粗大的原木勉强支撑。窗户多半是简单的木制百叶,只有极少数的窗棂上糊着昂贵的油纸。这些房子的建造工艺甚至比不上他们庄园里自己烧砖垒砌的石屋,实在引不起他多少观赏的兴趣。
他决定往城市中心去,通常那里会有一个广场,或许能看到点不一样的。
中心广场倒是比他想像的要大一些,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虽然同样蒙着一层污渍,但比起那些泥泞的小巷已经好了太多。广场的东侧是一片巨大的工地,数十名工人正在那里忙碌。深挖的地基坑像一道伤口,露出下面的泥土。一些人负责挖掘和搬运,另一些人则在叮叮当当地敲打凿刻石料。
杨亮驻足看了好一会儿。从地基的深度和范围看,这无疑是一项重要工程。工人们使用的工具非常简陋:木制的独轮手推车吱呀作响地运送着土石,简单的滑轮组嘎吱嘎吱地吊起沉重的石块,铁钎和锤子是开采加工的主要工具。这种效率,让他不禁想起庄园里利用水流动力驱动石材锯和打磨机的场景,那速度怕是能快上三五倍不止。他还注意到,工地上几乎没有任何安全防护,工人们赤手空拳地搬运着尖锐沉重的石料,看得人心惊肉跳。
广场的其余空地被市场占据,挤满了摊位和人群。杨亮慢慢踱步其间,目光扫过那些商品。肉摊上挂着整片的牲口,苍蝇挥之不去;面包摊卖着各种颜色的黑面包,价格贵得让他挑眉;还有卖陶器、粗布、劣质皮革制品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在一个铁器摊前停留得最久。那些铁斧、镰刀、锄头的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刃口甚至能看到明显的夹渣和裂纹,但价格却高得惊人。一把看起来普通的斧头,摊主的要价几乎抵得上他们庄园一个熟练工人三天的工钱,而质量远不如自家铁匠坊出的产品。他看到几个农夫模样的人围着摊主激烈地讨价还价,最终成交的价格依然令人咋舌。
在一个皮毛摊位前,他停下脚步。摊主正在向几个看似有点钱的人吹嘘几张狐狸皮。弗里茨侧耳听了一下,低声告诉杨亮,这些皮子来自上游的森林部落。杨亮仔细看了看皮毛的处理工艺,发现鞣制得相当粗糙,毛色暗淡,保存得并不完好,远不如庄园里老猎户汉斯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