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工坊里动手、观察、记录,晚上去藏书楼翻阅祖父的笔记寻找灵感或印证猜想,他的世界被齿轮、公差、应力曲线和工艺参数填得满满当当。
然而,生活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向他那被技术细节塞满的世界里,渗入了一些别的色彩。
变化始于晚餐时分。不知从哪天起,玛蒂尔达·冯·林登霍夫和她的老侍女安娜,开始出现在杨家的餐桌上。起初是偶尔,后来渐渐频繁,最后几乎成了每晚的固定成员。母亲珊珊的解释很简单:“她们主仆俩自己开伙,怪冷清的,也麻烦。多两副碗筷的事儿,一起吃饭热闹,也省得她们折腾。”杨定军听了,觉得有理,也没多想。
饭桌上多两个人,对他而言只是需要稍微注意一下吃相(虽然他本来也不太在意),以及偶尔需要回答玛蒂尔达一些关于庄园事务或他正在忙活的“大东西”的简单问题。他通常用最简短的话应付过去,心思早就飞到饭后要去查阅的某张祖父绘制的进给机构草图上了。
玛蒂尔达似乎也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吃饭,听着杨家人用汉语聊着庄园里的琐事、集市的趣闻、或者父亲对兄长处理某些事务的点评。她碧蓝的眼睛会随着话题转动,偶尔露出思索或恍然的神情。她吃得不多,但每次都会对珊珊亲手做的饭菜表示真诚的感谢和赞美。老安娜则更拘谨些,总是飞快地吃完自己那份,然后帮忙收拾碗筷。
时间久了,这成了新的日常。杨定军甚至习惯了推开家门时,闻到的不再仅仅是自家熟悉的饭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玛蒂尔达身上的、混合了薰衣草(庄园自种晾干的)和干净棉布的气息。有时他会看到玛蒂尔达在帮母亲摆放碗筷,或者低声向诺丽别嫂子请教某种针法,画面自然而和谐,但他从未深究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大脑皮层主要区域,依旧被白天的技术难题牢牢占据。
转眼到了年关。这是杨建国和杨家老太太相继去世后的第二个新年。按照杨亮坚持的东方传统,父母新丧,三年内不宜大肆庆祝,以示哀思与缅怀。因此,今年的“年”过得格外朴素。没有大量制备特别的年货,没有张灯结彩,连鞭炮也省了,只象征性地在院落里点了两串小小的、声响温和的“避邪杆”(用竹节和少量火药自制)。
即便如此,对于玛蒂尔达和安娜来说,这依然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充满奇异色彩的体验。
她们见识了杨家在腊月廿三那天,举行简单而郑重的“祭灶”仪式,杨亮带着两个儿子在厨房灶台前摆上几样朴素糕点,低声念诵着祈求来年平安顺遂的话语,然后将旧灶神像(一张手绘的简陋画像)恭敬地“送走”。她们参与了全家一起动手的大扫除,虽然玛蒂尔达不太明白为何要如此彻底地清扫每一个角落,称之为“除旧布新”,但她干得很认真。她们看到了杨亮亲手书写春联和“福”字,那方正而奇特的字符被贴在门楣和墙壁上,虽然内容因为守孝而选择了表达哀思与勉励的字句,而非常见的吉祥话,但那种仪式感依然让玛蒂尔达感到肃穆。
年三十的团圆饭,是重头戏,尽管菜肴比往年简单许多。一张大桌上,摆满了庄园自产的各种食物:炖得烂熟的羊肉、肥美的河鱼、各种腌菜和窖藏蔬菜、新蒸的杂粮馒头和米饭。杨亮作为一家之主,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回顾了父母一生的辛劳与对这个家的贡献,勉励儿孙勤勉持家,然后举杯(以水代酒)邀众人共饮。气氛有些肃穆,但更多的是家人团聚的温暖。
玛蒂尔达和安娜被安排在客座。她们学着杨家人的样子,使用筷子(虽然还很笨拙),品尝着那些对她们而言风味独特的菜肴。安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时偷看小姐的脸色。玛蒂尔达却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出神。她看着杨家人彼此夹菜,低声交谈,杨亮偶尔对孙子辈(诺丽别怀里的幼儿)露出慈爱的笑容,杨保禄和妻子诺丽别之间的默契眼神,以及……那个一心对付碗里饭菜、偶尔抬头听父亲说话、眼神却还残留着白天思考技术问题时的专注痕迹的杨定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不是她熟悉的圣诞弥撒与领主宴会,没有牧师冗长的布道,没有贵族间虚伪的祝酒与炫耀,甚至没有对上帝的直接颂扬。这是一种向内凝聚的、基于家族血缘与共同记忆的、充满了具体生活细节与务实期许的庆祝。安静,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饭后,没有热闹的守岁游戏。杨亮给杨定军和家里其他小辈(包括玛蒂尔达)每人发了一个用红纸简单包裹的小小“压岁钱”——里面是几枚庄园自铸的、图案简单的铜币。玛蒂尔达接过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铜币和粗糙的红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不是贵重的赏赐,更像是一种接纳的象征,一种将她纳入这个家庭节日循环的、朴实无华的仪式。
她看向杨定军,男孩正捏着那个小红包,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大概在琢磨明天工坊里某个零件的测试方案。玛蒂尔达轻轻握紧了手中的红包,感受着那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暖意。窗外的山谷一片漆黑寂静,偶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屋内,炉火噼啪,油灯昏黄,一种迥异于她过往所有认知的、深沉而坚韧的“年”的味道,悄然沁入了她的感知。
而对那个专注于自己世界的少年而言,这个朴素的新年,或许只是攻克下一个技术难关前,一段短暂的、值得珍惜的家人共处的宁静时光。至于身边那位异国少女心中渐起的微妙波澜,依旧未能在他那被齿轮与锉刀打磨得异常清晰而单纯的心湖上,激起足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