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北方山谷的深处。那里有高墙,有弩炮,有他见过的最冷静也最不容冒犯的一群人。只要货进了那道谷口,威尼斯来的鲨鱼也好,豺狼也罢,都得在墙外止步。
骡队重新启程,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沿着溪流向下,走向更深的山影。
过了博尔扎诺,路确实好走了。
沿着阿迪杰河北上,大部分路段可以行船,只在几处险滩需要卸货走一小段陆路。马可租了四条平底货船,把书籍和贵重物资放在中间两条,护卫分乘首尾船警戒。船只吃水浅,能在蜿蜒河道里灵活转向,遇到可疑情况随时可以靠向任意一侧河岸。
连续五天,没再发现跟踪者的迹象。费德里科派出的侦察兵回报:后方二十里内河道干净,只有寻常渔船和本地短途货船。那些在意大利境内如影随形的“尾巴”,似乎终于被复杂的山路和故意的路线分兵甩掉了。
队伍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晚上泊船休息时,护卫们开始有心思整理自己背上那个额外的、不太起眼的小行囊。
这是马可出发前的新规定:每个护卫和向导,除了基本装备和报酬,可以携带一个不超过十五磅重的小背包,装自己想带去盛京交易的私人物品。货物自选,盈亏自负,但马可可以提供采购建议和垫付部分本金——条件是,这些私货的种类和数量要让他知道。
起初有人不理解。老护卫卢卡嘟囔:“背自己的货还得报备?”但很快大家就算明白了账:马可这次给出的基础报酬已经比市价高五成,再加上承诺的团队分红,如果自己再带点轻便紧俏的货,这趟跑下来,挣的恐怕能顶平常跑两三趟地中海短途。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小的背包,把每个人都绑进了这条商路的利益网络里。你背着属于自己的货,就会格外在意整支队伍的安全——因为货物丢了,损失的不仅是马可老爷,还有你自己那份辛苦钱。你也更不可能轻易出卖路线或情报,因为那等于断了自己未来继续搭伙赚钱的路。
马可观察了几天,觉得这步棋走对了。护卫们检查私货的频率,有时比检查队里的公共货物还勤。晚上宿营,常能看到三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
“你带的那几卷羊皮地图,真能卖上价?那玩意儿旧得都快碎了。”
“你不懂。上次我听盛京学堂里一个孩子念叨,说他们先生就喜欢老地图,越老越怪越好。我这可是热那亚老海员手里收的,上面有怪物和风玫瑰呢。”
“我带了些威尼斯玻璃珠子,彩色的。不占地方,说不定那边女人喜欢。”
“我赌这个——”说话的是个年轻的达尔马提亚护卫,从怀里摸出个小皮袋,倒出几颗暗红色的干浆果,“我家乡山里的野生胡椒,比东方的香气猛。万一那边厨师没见过呢?”
马可听着,并不干涉。他只定了两条底线:一不能带违禁品(他对违禁品的定义很宽,包括奴隶、毒药、明显赃物等),二不能影响行动和战斗。其余随便。
他自己的行囊里也有私货——不是商品,是那卷阿拉伯机械手稿的完整副本。原本要交给杨亮,副本他留了一份。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这东西将来可能有用。此外还有几本从犹太商人以撒那里换来的医药手抄本,据说是某位逃亡的波斯医师留下的,上面有些奇怪的草药图和治疗方法。马可看不懂,但他记得杨亮提过“任何医书都有价值”。
进入瑞士境内,河道渐窄,水流变急。他们不得不再次回到陆路,沿着罗伊斯河谷向东北方向前进。这是全程最后一段艰苦山路,翻过圣哥达山口,才能进入莱茵河流域。
海拔再次升高,空气凛冽。驮队行走在积雪未化的山道上,骡马蹄子包着防滑的草垫,人也都换上了厚羊毛袜和斗篷。马可走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蜿蜒的人畜行列,心里估算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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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个速度,还有八天能到沙夫豪森。”费德里科与他并行,嘴里呵出白气,“从那儿换船进阿勒河,就快到了。”
“沙夫豪森那边……”马可有些顾虑。上次他在那里短暂停留,已经引起了当地商人注意。这次带着规模更大的队伍和更显眼的货物(尽管大部分书籍藏在箱内,但三十多头驮畜的规模本身就很醒目),很难不引起关注。
“我们不停。”费德里科显然也想过这问题,“我已经安排人在沙夫豪森下游的隐蔽河湾准备了两条船。驮队直接去河湾,连夜装船,天亮前进入阿勒河。只要进了阿勒河支流,就是杨家的地盘了。”
“安排可靠吗?”
“是我堂弟。”费德里科说,“上次回去后,我让他留在那一带,专门打点这条线。船、脚夫、临时仓库,都备好了。多付了三成钱,但值得。”
马可点点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是他在威尼斯就明白的道理。费德里科这样的老向导,价值不仅在于认路,更在于编织和维护沿途的关系网络。
傍晚在一处山口避风处扎营时,马可召集所有护卫开了个短会。
“最后一段路了。”他围着篝火,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山风和疲惫刻画出纹路的脸,“我知道大家都累,也惦记着自己背上那点货能换多少钱。但越到最后越不能松劲。沙夫豪森一带商人多,眼线也多,我们不停不留,连夜过。进了阿勒河支流,才算真正安全。”
没人反对。走惯了商路的人都明白,货物没交到买家手里、钱没揣进自己口袋之前,任何松懈都可能让前功尽弃。
“到了盛京集市,”马可继续说,“你们可以自由交易自己的货。但我建议——只是建议——先别急着出手。看看行情,问问价,甚至可以找杨家管集市的人打听打听,他们最近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