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杨定军调整了一下仪器角度,对马蒂尔达说了句什么。马蒂尔达点头,在板子上标注了一下。两人又低声交流了几句,全是“基线”“仰角”“偏差”之类的词,马可完全听不懂。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杨定军却刚好抬起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马可只好点头致意。杨定军似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谁,也点了点头,但没走过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就又低头去看仪器了。
那意思很明白:我正忙,没空寒暄。
马可识趣地走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杨定军和马蒂尔达已经又投入到测量中,一个读数,一个记录,配合默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刚刚砌好的城墙上。
回旅舍的路上,马可心里琢磨着这八个月的变化。城墙的完工速度确实惊人——就算有黑火药爆破采石、有滑轮组和轨道车搬运,但要把这么多石头砌成这么一道墙,需要的人力、组织和后勤能力,依然超乎他的理解。而且看杨定军那专注的模样,这工程还没完,他们还在精益求精。
晚饭时,汉斯和几个护卫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
“集市比去年大了至少一倍!”汉斯一边啃着黑面包夹腌肉,一边说,“东头新开了牲口市,南边是粮食和杂货,咱们的货仓那片是书、布料和精细品区。我还看到有法兰克佬在卖葡萄酒,价格比威尼斯便宜三成。”
“我们的私货呢?”马可问。
“问了价。”一个护卫拿出小本子,“我带的那些旧地图,有个常驻在这儿的日耳曼商人感兴趣,说是专门给盛京学堂供货的。他开价不高,但说以后有类似的可以先给他看。”
“我带的彩色玻璃珠子,几个本地妇人问了,但没买。”另一个护卫有点沮丧,“她们说盛京自己的玻璃坊快出货了,样子更多。”
马可点点头。这情况和杨亮提醒的差不多:盛京正在迅速填补各种手工业空白,寻常的小商品很快会失去市场。但技术类、知识类的东西,依然是稀缺货。
“不急卖。”他对众人说,“先摸清行情,搭上关系。咱们这次主要任务是把大队货物交割清楚,你们那些私货,等最后几天再处理也不迟。”
众人应下。晚饭后,马可独自坐在房间里,就着油灯翻看这次带来的部分书籍样品。一卷关于罗马水利的残篇,几张阿拉伯星盘的使用图解,还有那本波斯医书——上面画着奇怪的草药和人体脉络图。
他看不懂这些,但想起杨亮说过的话:“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或许盛京那些不断改进的水车、高炉、锻锤,真的能从这些古老图纸里找到一点点灵感?哪怕只是避免重复前人犯过的错误,也值回书价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锻锤声,那是从内城方向传来的,昼夜不停。马可吹熄灯,躺到床上。身下的床板硬实,房间里有新木材和石灰的味道。
三天后见杨亮。这三天里,他要仔细看看这座在八个月里疯狂生长的城镇,摸摸它的脉搏,算算它到底需要什么、又能产出什么。
还有那道城墙——它围住的不仅是一片土地,更像是一个正在加速运转的巨大机器。而他,马可·达·维奇奥,正幸运地(或者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卡进了这台机器的某个齿轮里,被带着向前滚去。
黑暗中,他听着远处隐约的敲击声,渐渐睡去。那节奏沉稳、持久,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接下来的三天,马可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座城镇每一处细节的变化。
第一天,他陪着几个护卫去处理那些杨家庄园明白表示“不需要”的私货——主要是彩色玻璃珠子和几件威尼斯风格的小首饰。他们没去外务所管辖的正式摊位,而是直接找到集市里那些常驻的外地商人。
买家是个叫乌尔里希的日耳曼皮货商,在盛京租了间小铺面,兼做各地小商品的转手买卖。他捡起一颗玻璃珠对着光看:“成色还行,但样式太‘威尼斯’了。盛京人现在喜欢素一点的,要么干脆就是透明玻璃里夹花——他们自己工坊正在试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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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给什么价?”护卫问。
乌尔里希报了个数,比威尼斯收购价低四成。护卫们看向马可,马可点头:“卖。”
成交后,乌尔里希一边数珠子一边闲聊:“你们要是下次带点稀奇种子,或是外面新出的工具小样,价能好不少。盛京人好这个——工坊那些师傅,就喜欢琢磨别人家的东西怎么造的。”
这话印证了马可的判断。知识和技术相关的“信息载体”,在这里比成品更值钱。
下午,马可独自在集市转悠。他注意到几个新现象:一是出现了专门卖“标准件”的铺子——货架上摆着大小统一的铁质螺栓、螺母、垫圈,标着奇怪的数字编号。二是有了“度量衡校准处”,商人们可以把自己带的尺、秤、升斗拿去对比盛京的标准器,合格了盖个戳,交易时更有信誉。三是集市边缘多了个“招工公示栏”,贴着一张张大纸,上面写着工坊区需要的学徒工种、人数和要求:识字者优先,会算数者优先,有手艺基础者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