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解开绳子。
布袋里是一把干豆子。
豆子不大,比豌豆大一圈,圆滚滚的,颜色是土黄色,有些上面还带着浅褐色的斑纹。杨亮拈起几粒,放在掌心,凑近了看。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这豆子他认识。
三十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他老家院子里种过。春天撒籽,夏天开花,秋天收豆。收下来的豆子能磨豆浆,能做豆腐,能发豆芽,能榨油。豆秸能喂牛,豆饼能肥地。那东西叫——
“大豆。”他喃喃道。
马可看着他,紧张地等着。
“您说……是这个吗?”
杨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几粒豆子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三十五年了,他已经不记得大豆长什么样子了。但这豆子的形状,这颜色,这硬邦邦的手感,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豆腥气——太熟悉了。
“是。”他说,“就是这个。”
马可的脸忽然松开了。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年。”他说,“我找了十年。”
杨亮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从哪找到的?”他问。
“君士坦丁堡。”马可说,“不是直接找到的,是托人从阿拉伯商人那里换的。那些阿拉伯人说是从东方运来的,叫什么……‘索雅’?我也听不懂。”
他指着那袋豆子:“就这么一小袋,我换了三匹细麻布,两把钢锯,还有一箱玻璃杯。”
杨亮笑了。那笑容很轻,但马可看见了。
“值。”杨亮说,“值了。”
那天晚上,杨亮把那袋豆子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刚来的时候,五个人站在阿勒河边,盘点带过来的东西。种子有,工具也有,但大豆没有。他那时候想,等安顿下来,慢慢找,总能找到。一年找不着就两年,两年找不着就五年。
结果找了三十五年。
他把豆子倒在桌上,一粒一粒数。一共一百四十三粒。有些豆子破了皮,有些发了霉,挑出来,还剩一百零七粒好的。
一百零七粒。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农谚——一斗种,一石粮。那是说豆子繁殖得快。如果这些豆子都能发芽,都能结籽,三年之后,就能种一片地。五年之后,就能让整个牧草谷的人都吃上豆腐。
前提是,它们能发芽。
他把那些破皮发霉的挑出来,把好的放回袋子里。手有点抖,抖得很厉害,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
门被推开,珊珊走进来。
“还不睡?”她看着桌上的豆子,“这是什么?”
杨亮抬起头,看着她。
“大豆。”他说,“找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珊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拈起一粒豆子,凑到灯下看了看。
“就是你说的找了很久的那个?”
“对。”
“能榨油的?”
“对。”
“能让地肥起来的?”
“对。”
珊珊把那粒豆子放回袋子里,看着他。
“那你怎么不高兴?”
杨亮愣了愣。他想了想,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找了三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可找到了之后呢?他还能等几年,等这些豆子长起来?他还能吃上自己亲手找来的豆腐吗?
小主,
“高兴。”他说,“就是……太晚了。”
珊珊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她握着,像握了很多年一样。
“不晚。”她说,“你种下去,明年就能收。收了再种,后年就能吃上豆腐。”
杨亮看着她。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磨。”她说。
杨亮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的深,一直深到眼睛里。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杨亮让人把杨保禄和杨定军叫来。
他把那袋豆子给他们看,讲了这东西的来历,讲了它有什么用。杨保禄听得眼睛发亮,杨定军蹲在桌边,一粒一粒仔细看。
“能活吗?”杨定军问,“放了这么久,还能种吗?”
“挑出一百零七粒好的。”杨亮说,“能活一半,就够。”
杨定军点点头。他把那些豆子重新装好,小心翼翼地捧着。
“我亲自种。”他说,“找最好的地,最好的肥,亲自盯着。”
杨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二儿子,从小就爱待在藏书楼里,算啊画啊,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可现在他捧着那袋豆子,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
“不急。”杨亮说,“先找地。大豆喜欢什么土,我回头写给你。”
“好。”
杨定军捧着豆子走了。杨保禄还坐着,看着父亲。
“父亲,”他说,“您这些年,一直在找这东西?”
杨亮点点头。
“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