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庄园的收入,是固定的。打仗抢来的,是不固定的。各地伯爵上交的贡赋,是最不靠谱的。伯爵们交多少,全看心情。交少了,皇帝也不知道。交多了,伯爵自己吃亏。所以大多数时候,伯爵们交的,都是意思意思。
杨亮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这个时代的皇帝,看着威风,其实手头紧得很。没钱,就养不起兵。养不起兵,就管不住人。管不住人,就只能靠人情,靠面子,靠那些伯爵们自觉。
所以,皇帝会不会来收盛京的税?
杨亮想了想,觉得可能性不大。
盛京不在任何伯爵的领地上。盛京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杨家人。皇帝那边,根本就没有盛京这个地名。不知道在哪,不知道多大,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产什么东西。怎么收税?
就算知道了,派人来收,收多少?按什么标准收?收不上来怎么办?派人来打?打得起吗?
他想起那些史料里写的。查理曼征讨萨克森人,打了三十多年。每次都打胜,每次打完,萨克森人就降。大军一走,萨克森人就叛。打了三十多年,才勉强打下来。为什么?因为萨克森人穷。穷得什么都没有,不怕打。抢不到东西,占不到便宜,打下来也划不来。
盛京呢?比萨克森富多了。富,就有东西可抢。但富,也意味着有人,有城墙,有武器。皇帝要是真打,能打得下来吗?
杨亮想了想,觉得不好说。
盛京有城墙,有守军,有火药,有手雷。查理曼的军队,他见过。那些骑士,那些侍从,那些农奴兵,打仗靠的是人多,靠的是拼命。遇上盛京的城墙和手雷,能打得下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真要打起来,两边都得死人。死很多人。
皇帝愿意为了一块不知道在哪的地,死那么多人吗?
第二条线,是兵。
这次出兵,名义上是林登霍夫女伯爵的人。这是规矩。皇帝征召,伯爵出兵。谁家的兵,谁负责。打得好,赏的是伯爵。打得不好,罚的也是伯爵。
那五个老兵,名义上是林登霍夫女伯爵的骑士侍从。他们打得好,赏的是女伯爵。跟盛京没关系。
但是,有心人会打听。
格哈德说过,好多人来问。问从哪来的,问怎么练的,问那些老兵是怎么回事。杨定山没多说,但那些人不会死心。他们会接着打听,会传话,会传得越来越远。
传到皇帝耳朵里,会怎么样?
皇帝会想,这个女伯爵,怎么有这么能打的兵?这些兵,是从哪来的?那个盛京,是什么地方?那些人,凭什么比我的人还能打?
他想知道。但他不会亲自来问。他会派人来。派人来打听,派人来查,派人来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盛京的实力,试探盛京的态度,试探盛京是不是听话。
杨亮想起那些史料里写的。查理曼对待那些不听话的伯爵,办法很简单——换人。找个理由,把伯爵撤了,换一个听话的上去。理由好找,贪赃枉法,办事不力,私通外敌,随便什么理由都行。
但盛京不是伯爵领。盛京不在他的体系里。换不了人。
换不了人,怎么办?
要么不动,要么打。
第三条线,是规矩。
这个时代的规矩,跟后来不一样。后来那些国王,管着全国,说话算话。这个时代的皇帝,说话不算话。他说的话,伯爵们爱听就听,不爱听就不听。他有意见,就带兵去打。打下来,换个人管。打不下来,就算了。
这就是“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皇帝管着伯爵,伯爵管着骑士,骑士管着侍从。但皇帝管不着骑士,也管不着侍从。骑士只听伯爵的,侍从只听骑士的。皇帝说什么,他们听不见。听见了,也可以当没听见。
盛京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在这个链条里。皇帝管不着。
管不着,就是独立。
但独立,也意味着没有保护。别的伯爵被人打了,可以找皇帝告状。盛京被人打了,找谁告?皇帝管不着,就不管。不管,就没人管。
小主,
所以独立,得靠自己。
杨亮想起那些史料里写的。查理曼帝国晚期,那些地方上的大贵族,一个个都成了土皇帝。他们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兵,自己的税,自己的法庭。皇帝管不着,也不想管。管了也没用。
盛京比他们还独立。
比他们还独立,就比他们还扎眼。
第四条线,是以后。
杨亮想到这儿,脑子里慢慢有了个大概。
皇帝那边,短期不会有事。查理曼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这几年,想的事不是打仗,是继承。三个儿子,怎么分地,怎么安排,怎么才能让帝国不散。他没心思管一个不知道在哪的庄园。
但以后呢?
三年后,查理曼死了。帝国分给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互相打,打来打去,谁也管不住谁。那时候,地方上的大贵族们,一个个都成了独立王国。没人管他们,他们也管不着别人。
那时候,盛京就更安全了。
但也更扎眼了。
那些大贵族们,会互相打,会抢地盘,会拉帮结派。他们要是知道了盛京,会不会有人动心思?会不会有人想拉拢?会不会有人想吞并?
杨亮想起杨定山带回来的那些消息。那些来打听的人,有的是好奇,有的是羡慕,有的是试探。试探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想,这个盛京,能不能交个朋友?能不能借点兵?能不能分点好处?
这些人,以后会越来越多。
怎么应付?
杨亮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两个字。
规矩。
盛京有自己的规矩。规矩立好了,谁来都一样。谁来都客气,谁来都不卑不亢。可以交朋友,可以做买卖,但不掺和他们的烂事。他们打他们的,盛京过自己的日子。
不服气的,就让他们看看那些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