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远愣了一下,随即改口:“玛格丽特。”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直呼名字。
杨保禄和瓦尔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笑意。
婚礼仪式在盛京的公共大厅举行。
这栋建筑是三年前建的,用石头砌墙、木梁架顶,能容纳两百人同时就座。平时用来接待重要客人、召开议事会,今天被布置成了婚礼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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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正面的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红双喜字,两边挂着红色的布幔。喜字下方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烛台、果盘、面食点心,还有杨亮亲笔写的“杨氏先祖”牌位——这是杨家的传统,婚丧嫁娶都要告祭先祖。
供桌旁边,站着本地教堂的一位神父。这是瓦尔特家要求的,毕竟玛格丽特是基督徒,婚礼需要教会的祝福。杨保禄对此没有异议,杨亮也说过,入乡随俗,不必事事较真。
但神父来之前,杨亮把他请到藏书楼里谈了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神父出来后神色古怪,对杨亮的态度恭敬了许多。后来有人看见神父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汉字,神父虽然看不懂,但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此刻,神父穿着白色长袍,手持一本拉丁文圣经,站在供桌右侧。他的左侧是杨亮——老人家今天精神意外地好,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坐在一把铺了软垫的高背椅上,手边放着一根黑铁木拐杖。
大厅里坐满了人。男方宾客在左边,女方宾客在右边,中间留出一条铺着红布的走道。杨保禄和诺丽别坐在左侧前排,杨定军和玛蒂尔达坐在他们旁边,杨宁坐在玛蒂尔达腿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瓦尔特男爵坐在右侧前排,身边是他的几个亲信骑士。
乔治父子、格哈德、鲁道夫、康拉德等人都坐在后面几排。再后面是盛京工坊的管事们——弗里茨、汉斯、老康拉德、卢卡,还有新来的意大利工匠朱塞佩。朱塞佩第一次参加中式婚礼,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看了什么。
时辰到了。
杨定山站在大厅门口,吹响了一支牛角号。号声低沉悠长,压住了厅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杨安远和玛格丽特并肩走进大厅。
两人走得很慢,步伐配合得不太默契——玛格丽特迈步小,杨安远迈步大,走着走着就错开了,然后又互相等对方。这个小插曲让厅里响起了善意的轻笑声,杨安远的耳尖更红了。
走到供桌前,两人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众人。
杨亮拄着拐杖站起来。
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七十三岁的老人,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刻,像阿勒河边那些老橡树的树皮。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是一个穿越三十五年的灵魂,在另一个时空里燃烧了半辈子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火光。
“今天,是杨氏第三十八年。”杨亮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十八年前,我们一家五口来到这片河谷。那时这里没有盛京,没有工坊,没有码头,只有荒草和树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
“三十八年。从五个人,到四千人。从一座木屋,到百座工坊。从一袋种子,到满仓粮食。”杨亮的声音缓慢而有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每一个人——杨家的子弟、远道而来的朋友、在这里生根的邻居——大家一起,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瓦尔特男爵在右边听得专注。他认识杨亮好几年了,但这是第一次听这位老人当众说这么多话。
“今天,我的长孙杨安远成亲。”杨亮看向站在供桌前的少年和少女,“新娘子叫玛格丽特,是瓦尔特男爵的女儿。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杨家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说:“杨家有个规矩——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不分男女,不分长幼,不分先来后到。一家人,就要互相扶持,互相体谅,同甘共苦。”
杨亮的目光落在杨安远身上:“安远。”
杨安远挺直了腰:“爷爷。”
“你是杨家长孙。你爹叫杨保禄,你二叔叫杨定军,你三叔叫杨定山。”杨亮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杨家的男人,头一条就是要担得起责任。对妻子负责,对家人负责,对你将来的领地和领民负责。”
杨安远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我记住了。”
杨亮又看向玛格丽特。隔着面纱,老人看着这个异族少女的面容,目光柔和下来。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微微一颤,轻声应道:“在。”
“你爹把你交给杨家,杨家就不会让你受委屈。”杨亮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安远这孩子,嘴笨,不爱说话,但心眼实在。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说,不用忍着。他要是敢欺负你,你来告诉我,我用拐杖揍他。”
厅里响起一阵笑声。杨安远的脸彻底红了。
玛格丽特也笑了,面纱下的眼睛弯成月牙。“谢谢爷爷。”她说这四个字时,用的是汉语——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清清楚楚。
杨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接下来是拜堂。
杨家的拜堂礼简化过,不像后世那么繁琐,但核心步骤保留了。杨安远和玛格丽特先朝“杨氏先祖”牌位三鞠躬,然后朝杨亮鞠躬,再朝杨保禄和诺丽别鞠躬,最后朝瓦尔特男爵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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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鞠一躬,杨亮就在旁边念一句。
“一拜天地——敬天法祖,不忘根本。”
“二拜高堂——孝亲敬长,传承家风。”
“夫妻对拜——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杨安远和玛格丽特面对面,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两人的目光在面纱内外相遇,都看见对方眼里的紧张——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然后是神父的祝福。
老神父走上供桌前,用拉丁文念了一段圣经里关于婚姻的经文。念完后,他按照教会的仪式,询问两人是否愿意结为夫妻。
杨安远说:“我愿意。”
玛格丽特说:“我愿意。”
神父画了一个十字,用圣水洒在两人头顶,然后用不太熟练的德语说:“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大厅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杨定山站在门口,又吹响了牛角号,这一次号声更加嘹亮,穿过大厅的窗户,传到内城外,传到码头边,传遍了整个盛京。
宴席开始了。
长桌上不断端上热菜:炖羊肉、烤鹅、蒸鱼、白面馒头、煮鸡蛋、奶酪、蜂蜜酒。杨家的宴席不讲究山珍海味,但胜在量足、实在,每道菜都用足了料。尤其是那道炖羊肉,用盛京自产的香料调味,炖了大半天,肉烂汤浓,连瓦尔特男爵都连吃了两碗。
杨亮坐在主位,面前单独放了一碗小米粥和两碟小菜——诺丽别不让他吃油腻的东西。老人倒也不在意,慢慢喝着粥,看着大厅里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杨保禄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先是瓦尔特男爵和女方宾客,然后是格哈德和林登霍夫的骑士们,再是鲁道夫、康拉德等邻居,最后是盛京本地的工坊管事和学堂先生。
敬到朱塞佩时,意大利工匠站起来,用结结巴巴的德语说:“杨大人,婚礼,好看。我想,学,做那个,红色双喜。”
杨保禄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回头让弗里茨教你。”
朱塞佩连连点头,又加了一句:“蓝杯子,我又做了一批,更好看。”
“明天去看。”杨保禄说。
杨定军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蜂蜜酒,基本没怎么动。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多吵闹,不如工坊里安静。但今天是侄子大婚,他必须得出息。
玛蒂尔达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抱着杨宁,另一只手时不时夹菜喂女儿。杨宁吃了三颗糖,又吃了半碗蒸蛋,嘴角沾着蛋黄渣,心满意足地靠在母亲怀里打瞌睡。
“二哥。”杨保禄端着酒杯走过来,“你怎么不喝酒?”
“喝了。”杨定军指了指杯子,“一口。”
“一口也叫喝?”杨保禄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满,“今天是安远的好日子,你这当叔叔的,得喝三杯。”
杨定军看着哥哥递过来的酒杯,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