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夏秋之际

杨保禄和杨定军同时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沉。

杨亮的目光落在杨定军身上,停了一会儿。

“定军,我单独跟你说几句。”

杨保禄站起来,退出了卧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他听不清内容。他没有多留,穿过院子,走到老榆树下面等着。

卧房里只剩下杨亮和杨定军两个人。

杨亮看着小儿子。杨定军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杨亮教他认字,他就是这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书本,不东张西望。三十一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姿势。

“你跟你哥不一样。”杨亮说,“你哥管人管事,心里装着一本账,谁干了多少活,该领多少工钱,哪批货该往哪送,他记得清清楚楚。你心里装的是另一本账——齿轮怎么啮合,锭子转多快,炉子烧多热,料怎么配。这两本账,盛京都需要。”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杨定军坐得更直了。

“你搞技术,一钻进去就什么都忘了。这没什么不好,盛京有今天,你那些齿轮和配方占了一半的功劳。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玛蒂尔达,有杨宁,有杨安。玛蒂尔达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林登霍夫那边格哈德管着日常事务不用你天天盯着,但你是丈夫,是父亲。这个身份,比你的纺车重要。”

杨定军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杨亮没让他开口,“你想说你心里有她们,只是嘴上不会说。我知道。玛蒂尔达也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你回家吃一顿饭,抱一会儿杨安,教杨宁认几个字,这些事花不了多少时间,比你修一个齿轮少得多。但它们对玛蒂尔达和那两个孩子来说,比你修一百个齿轮都重要。”

杨定军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榆树影在窗纸上晃了又停,停了又晃。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我记住了。”他说。

杨亮看着他小儿子的脸。三十二岁的杨定军,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额头上有几条抬头纹,那是常年盯着工坊的炉火和图纸熬出来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三十一年前那个坐在矮凳上认字的小儿子的眼睛——安静,专注,不躲闪。

杨亮伸出手。杨定军握住了。父亲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但握力还在。

“你的事,我帮不上什么了。”杨亮说,“十六锭的纺车,钾碱的提纯,蓝玻璃的配方,水力工坊的选址,这些你比我懂了。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继续走就行了。”

杨定军握着父亲的手,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会说“爹你放心”这种话的人。他只是握着,握得很紧,像小时候过阿勒河上的独木桥时父亲牵着他的手一样紧。

从父亲的卧房出来,杨定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榆树的树荫落在他身上,风吹过去,树叶哗啦啦响。杨保禄站在旁边,兄弟俩谁也没有说话。珊珊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汤走过,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有说话,推门进了卧房。

八月上旬,杨定军开始建新的纺纱工坊。

选址在阿勒河下游,离现有的工坊区大约半里地。这一段河岸地势平缓,河水的流速在杨定军测过的几个点里是最稳的,四季变化不大。岸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和几丛矮灌木,土质是沙壤土,挖地基不费劲。

杨定军带着卢卡和弗里茨在河边蹲了一上午。他用一根麻绳系着石块测了水深,又用几根木桩钉在河岸上标记了水轮的预定位置。卢卡在旁边用炭笔在木板上画草图,杨定军说一句他画一笔。水轮的直径,传动轴的长度,齿轮的位置,锭子的排列,一间工坊里能放几台机器,每台机器占多大地方,人走动需要多宽的通道,原料和成品怎么进出。这些东西杨定军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半个月,现在一个一个落到木板上。

木匠老约翰带着几个学徒开始备料。建水轮需要整根的橡木,盛京周围的山上不缺橡树,但砍下来之后要晾过才能用,湿木料做水轮,用不了多久就会开裂变形。杨定军让老约翰先从库存里挑——盛京的木工房常年存着各种尺寸的干木料,有备无患。老约翰在木料堆里翻了半天,挑出几根够粗的橡木方子,用墨线弹了尺寸,开始锯。

石匠那边也动了工。水轮要架在石头基座上,传动轴的轴承座也要用石料砌。盛京的石匠师傅姓魏,是从巴塞尔迁过来的,在盛京干了十几年,手艺扎实。他带着两个徒弟在河边挖地基,把大块的青石从采石场运过来,用锤子和凿子修整成需要的形状。锤子敲在凿子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河谷里传出去老远。

杨保禄每天傍晚都会过来看一圈。他不懂水轮的构造,也不问齿轮和传动轴的细节,但他能看出工程在往前推进——昨天河边还是一片野草,今天地基挖下去两尺深了。昨天石料还堆在岸边,今天基座砌到膝盖高了。昨天老约翰还在锯木料,今天水轮的几根主辐条已经拼出形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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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多久?”杨保禄问。

“二十天。”杨定军说。

“十五天行不行。”

杨定军想了想。“水轮的木料要干透,干不透装上会裂。石料基座砌好后要养护,不然吃不住力。十五天,水轮能转,但用不久。”

杨保禄没有再催。他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冲击岸边的石头,看了一会儿。

“二十天就二十天。”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跟弗里茨说,让他把现有的六台机子再挤一挤。等你这边建好了,一起搬过来。”

杨定军点了点头。

八月中的一天,杨亮的咳嗽忽然加重了。

那天早上他还喝了半碗小米粥,中午珊珊扶他坐起来,他靠着枕头看了几页自己早年写的笔记。下午开始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起初是几缕,后来多了,痰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暗红。珊珊让诺力别去熬了一剂止血的草药,是《赤脚医生手册》上记的方子,侧柏叶加白茅根煮水。杨亮喝了小半碗,咳嗽的频率降了一些,但血丝还有。

杨保禄和杨定军被人从工坊叫回来时,杨亮已经平躺下了。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像跑了很远的路。珊珊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数脉跳,一只手握着湿布,时不时擦一擦他额头上渗出来的虚汗。

杨定军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数脉跳的动作。珊珊数脉跳的手法不是中医的寸关尺,是《赤脚医生手册》上教的——手指按在手腕外侧,数一分钟跳多少次。那本书上还画了人体的血管图,写了正常人心跳的范围。杨亮把这些内容默写下来时,大概想不到几十年后,自己的妻子会用这些知识守在他的床边。

杨保禄让诺力别把杨宁和杨安带到珊珊那边去住。杨安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杨宁被奶娘牵着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窗户,问诺力别:“爷爷病了吗?”诺力别蹲下来,把她领口的扣子系好,说:“爷爷累了,要休息。宁宁乖,不吵爷爷。”杨宁点了点头,牵着奶娘的手走了。

傍晚时分,杨亮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两个人。杨保禄在左边,杨定军在右边。珊珊坐在他脚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湿布。

杨亮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想说话,但力气不够把话推出来。他闭了一会儿眼,攒了攒力气,又睁开。

“笔记。”他说。声音很低,低得杨定军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

“爹,什么笔记?”杨保禄问。

“藏书楼里……我写的那些笔记。农事、工坊、医术、火药、地图……”杨亮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定军,你整理。抄一份,原本存着,抄本用。”

杨定军点头。“我整理。”

杨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宗谱。”

杨保禄从床头的小柜里拿出了那本《杨氏宗谱》。封面是杨亮亲笔写的字,里面的纸页已经有些旧了,记录着杨家每一个成员的名字和生卒。杨保禄把宗谱翻开,递到父亲面前。

杨亮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慢慢移过去。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自己,珊珊,杨保禄,诺力别,杨安远,杨定军,玛蒂尔达,杨宁,杨安。杨定山写在义子那一页,名字下面是杨亮亲笔写的几个字:“定山,吾家之子。”

他的目光在杨安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那是他最后写上去的一个名字。生于穿越第三十八年四月初九。

杨亮把宗谱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眼。“收好。”

杨保禄把宗谱合上,放回柜子里。

那天夜里,杨亮睡得很沉。珊珊守到后半夜,确认他的呼吸平稳了,才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天亮时杨亮醒了,咳嗽没有加重,喝了几口米汤,又睡过去了。

杨定军在天亮后去了工坊。老约翰正在组装水轮的辐条,看见杨定军走过来,放下手里的刨子,说:“二少爷,你脸色不好。”

“没事。”杨定军蹲下来,检查了辐条和轮毂的榫接。榫头开得严丝合缝,敲进去之后不用楔子都拔不出来。他挨个敲了敲,听声音,确认没有松动的。

“今天把辐条装完,明天上叶片。”杨定军说。

老约翰应了一声。他看着杨定军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盛京的人都知道杨亮病重。但杨定军不开口,没人敢问。

杨定军在工地上待了一上午。他看着石匠砌完最后一段轴承基座,看着卢卡把传动轴的第一节木料架上去校正水平,看着弗里茨带人把纺车的底座木料从木工房运到河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该量的尺寸照量,该验的榫头照验,该改的尺寸照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