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朱塞佩的学徒

老约翰说这孩子手稳,车一个水轮轴套能车到跟铁轴严丝合缝,不用锤子敲用手一推就进去。朱塞佩说,手稳的人做冷加工好——退火后的打磨、抛光、刻字,全是细活,手抖一下就废了。

另一个是漂白车间一个帮工的儿子,叫托马斯,十六岁。他爹在漂白车间扛了几年布匹,他也跟着在工坊区长大,从小就往各个车间跑,力气比同龄人大一圈,不怕热。

弗里茨说他去年夏天漂白车间蒸发灶漏了,滚烫的碱液溅出来,别的帮工往后退,他抄起铁锹铲沙子往上盖。朱塞佩说力气大不怕热正好学热工——配料、熔制、吹制,每天在炉子前面站好几个时辰,怕热的人待不了两天就得跑。

朱塞佩让弗里茨把两个人叫来。彼得先到的,瘦高个,手指细长,站在玻璃工坊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神落在朱塞佩工作台上那排冷加工用的铜质小磨头上,眼睛亮了一下。托马斯后到,肩膀宽,手臂粗,往炉子旁边一站,炉火的热浪扑在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没退。

朱塞佩用他那口半生不熟的德语夹着意大利语说,你们俩在我这儿干,工钱按盛京工坊的标准走,但学的东西比工钱值钱。条件只有一个:每炉的配比自己记,烧出来的颜色自己看,偏了什么色自己找原因,找不出来问我,我告诉你。但同一个问题问到第三遍,说明你没往心里去。彼得和托马斯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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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塞佩带学徒的方式跟他自己在米兰学艺时完全不同。他在米兰的师傅是个威尼斯来的老头,脾气大,手艺好,但教徒弟从来不说明白。他让朱塞佩在旁边看,看会了就是你的,看不会说明你没天分。

朱塞佩看了三年才第一次摸到吹管,又看了两年才第一次自己配料。配方是保密的,每种颜色的大致方向师傅只提一两个字,具体的配比全要靠徒弟自己在无数次失败里摸索。朱塞佩在米兰用了十二年才从学徒变成师傅,出来时手指上全是烫伤的旧疤,眼睛被炉火熏得见风就流泪,但他把每一种颜色的配方都刻在了脑子里。

现在轮到他带学徒了,他决定不藏着掖着。不是因为他比威尼斯老头大方,是因为盛京跟米兰不一样。米兰玻璃行会里师傅们互相提防,威尼斯那边甚至规定玻璃匠人私自外逃要剁手,整个行业的壁垒高得像是石墙。盛京没有这些壁垒,工坊之间不互相提防,配方不保密。杨定军把玻璃配方记在本子上,放在工坊架子上,谁都能看。

彼得头一天上手冷加工就让朱塞佩吃了一惊。退火窑里出来了一批蓝玻璃杯,杯口需要打磨光滑,杯底需要刻上那个小小的“盛”字。朱塞佩自己磨一只杯子要小半个时辰,彼得坐在工作台前面,把杯子卡在木制夹具上,先用粗砂石沾水粗磨,再用细砂石精磨,最后用麻布蘸草木灰抛光。

他磨出来的杯口光滑均匀,对着光看没有一丝磨痕。刻字的时候他用铜质小刻刀沿着朱塞佩画好的字模描,手指稳得像刻了几十年字的老匠人。朱塞佩把他刻好的杯子举到窗口,那个小小的“盛”字笔画工整,深浅一致,跟他自己刻的放在一起看不出分别。

托马斯头一天碰吹管差点把整团玻璃液甩在墙上。他在炉子前面站了一个时辰,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背上。朱塞佩教他用吹管从坩埚里挑料——吹管伸进玻璃液里转一圈,挑出一团核桃大的熔体,在空气里先转几圈让熔体均匀冷却,然后对着吹管轻轻吹气。

托马斯第一下吹得太猛,玻璃泡像吹气球一样猛地胀大,啪一声炸了,碎片溅在他脸上,他往后跳了一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碎渣,没吭声,把吹管重新伸进坩埚里挑第二团。第二下他吹得又太轻,玻璃泡涨不起来,缩成一团不规则的疙瘩。朱塞佩在旁边看,没有骂也没有接手。

他说吹管不是吹火筒,用的是气不是力。你把吹管含在嘴唇之间,用舌头顶住管口,一点一点送气。气送得越匀,玻璃泡涨得越圆。托马斯把吹管含在嘴里试了试,第三下吹出来的玻璃泡比头两下圆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