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最后走到了学堂门口。排窗里传出整齐的童音,正跟着杨安远念“天地人日月星”。杨安远是回瓦尔德堡省亲的,顺道帮代课先生带几堂课。孩子们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短促的停顿之后又是齐声一扬。玛格丽特站在旁边,手里牵着一个刚会走的小男孩。妹妹把头转向排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她没有问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年轻人是谁。
听完以后她回头用德语轻轻对诺力别说,鲁道夫的城堡里没有孩子念书的声音,从来没有过。诺力别说往后你城堡附近要是有人愿意送孩子念书,可以派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到盛京来,住在学堂里学几个月,回去自己办个小的识字班。妹妹没有立刻回答,但她在排窗前又听了一会儿,把最后一遍朗读声装进了耳朵里。这时课堂休息,杨安远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玛格丽特便走过来抱了抱孩子,又朝妹妹点头致意。
杨安远用带点施瓦本口音的德语问候了一句,妹妹微微一愣,随即也点头回礼。玛格丽特笑着说这是她丈夫,上个月刚从瓦尔德堡回来。杨安远问她觉得学堂里孩子们念得怎么样,妹妹说好听,像唱歌一样。杨安远说这些孩子刚来时连笔都握不稳,现在能认两百个字了,明年还要教他们算术和简单的拉丁文。妹妹听着,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小男孩的手指,小男孩咯咯笑起来。
傍晚时分杨保禄留他们吃饭。院子里摆开长桌,盛京的几户管事和家眷也来了,坐了满满一桌。桌上摆着羊肉汤、杂粮饼、蒸菜干,还有一大盘切开的果子。鲁道夫被安排坐在杨保禄旁边,妹妹挨着诺力别和玛格丽特。席间大家说话声音都不大,偶尔有人用汉语交谈,诺力别便侧过头用德语给妹妹解释大意。妹妹听不太懂,但她看见那些女人边吃边笑,男人们端着碗讨论货单和天气,觉得这个院子比城堡大厅暖和得多。
鲁道夫跟杨保禄又聊了不少。他们说到巴塞尔那边的集市税、科隆的细布价格,还说到最近罗马古道上有几股流民,但被盛京的护路队驱散了。鲁道夫问护路队的事,杨保禄说就是让远瞳队里几个腿脚好的年轻人每月沿商道巡两次,遇事报信,顺便把路面情况记回来。鲁道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施瓦本到苏黎世湖那一段也可以出几个人,两边对接,商路更安稳。杨保禄点头,说等老乔治回来后一起议个章程。
饭后诺力别安排兄妹俩住在内城的一间客房里。房间不大,两张木床,铺着干爽的草垫和粗布床单,窗台上放着一只盛了清水的陶碗,水面映着窗外的月光。妹妹坐在床边解开包袱,把那枚裹着果核的手帕拿出来看了看,又小心放回去。她脱掉蓝裙子挂在床尾的木钉上,换上旧衣裳,躺下时听见远处工坊区最后几声锤响静了下去,只剩阿勒河隐约的水声。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飘着柴烟和麦饼的香气。诺力别捧来一整套蓝玻璃杯和十块香皂送给妹妹。蓝玻璃杯一共六只,装在填了干草的木箱里,每只都用细麻布单独包裹,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盛”字。诺力别打开箱盖让她验货,妹妹捧出一只杯子对着晨光转着看,又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杯沿听声响。然后她把杯子重新裹好,小心放回干草窝里,合上箱盖。那片深蓝色便关在了箱子里,却还留在她眼底,迟迟不退。
香皂用油纸一块一块包着,拆开一角就能闻到薰衣草的味道。妹妹道谢时声音很轻,说这些东西在施瓦本那边从没见过。诺力别又往她手里塞了几片桃子干,用今年收的果子切成薄片晒的,含在嘴里酸甜生津。妹妹把桃子干也收入包袱,放在那枚裹着果核的手帕上面。玛格丽特跑过来,把一小罐蜂蜜塞进她手里,说这是后院蜂箱今年打的,让她带回去抹饼吃。妹妹把小罐抱在怀里,弯腰朝玛格丽特行了个屈膝礼。
回程的马车上,妹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木箱搁在身旁。车轮碾过罗马古道的旧石板,车身微微摇晃。她透过车帘往后方望了很久,久到马车转过山梁,盛京的城墙在视野里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淡灰色的小点。她没有说话,右手慢慢伸进包袱,摸到包果核的手帕,用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城堡院子里哪块地方阳光最好,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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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道夫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拐过山梁时也回头看了一眼盛京的方向。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正在换岗,火把的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他轻夹一下马肚,老白马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沿着古道的旧石板往前走。石板缝里的野草还带着刚拔过的断茬,那是盛京清理路面的伙计留下的。鲁道夫想起自己旧仓库里的货架,又想起杨保禄那双粗糙的手,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马鞍旁的空钱袋。
妹妹在车厢里把木箱盖掀开一条缝,又迅速合上。那片深蓝色的光一闪而没,像阿勒河傍晚的水面被最后一道日照掠过。她重新坐正,把包袱系了个紧紧的结,心里默默数着:一颗果核、一罐蜂蜜、一本心里记下的管账法子,还有一箱蓝得让人不敢多看的杯子。马车继续向前,古道的石板一块接一块从车轮下滑过,暮色渐渐吞没了远处的山影。
远处阿勒河的水光已经彻底隐入暮色。车厢里暗下来,妹妹闭了一会儿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学堂里孩子们念“天地人日月星”的声音。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鲁道夫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见没有动静,便继续赶路。老白马的蹄声在暮色里一搭一搭地响着,像在为这条重新修整过的古道打拍子。苏黎世湖的方向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夜雾,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回到自己的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