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最先是从鲁道夫城堡附近的一个庄园传开的。那个庄园的管事姓迈尔,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汉子,管着一片坡地庄园,地里的碎石多得像是老天爷故意撒的。他听人说鲁道夫城堡旁边开了个代销点,里头有一种“淬过火的犁头”,刃口硬得多。迈尔管事一开始不信,觉得那是外地商贩卖货的吹嘘话,什么东西能硬得过阿尔卑斯山石头?但他家正好有两把犁头前不久一起卷了刃,铁匠说要等三天才能修好,他正着急上火。
迈尔管事心一横,骑着骡子去了一趟代销点。老管事给他开了仓库门,从货架上取下一把新到的盛京犁头。迈尔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刃口的淬火纹路。他种了二十年地,跟犁头打了二十年交道,好犁坏犁上手掂一掂就知道。他把这犁头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刃口上的暗蓝色纹路在太阳光下一丝一丝的,均匀细密。他不再多说,付了钱,把犁头绑在骡子背上回了庄园。
当天下午,迈尔直接把这把犁头套上牛下到最硬的那片碎石坡地里。翻出来的碎土块比本地犁头翻的碎得更均匀,一块一块的,大小差不多,翻上来晒两天就能播种。犁刃在地里碰着碎石,发出一声接一声细脆的金属刮石声,听着让人牙齿发酸,但犁刃过了,不卷不崩。翻完半亩地,迈尔把犁头卸下来,蹲在田埂上又看了一遍刃口——还是好好的。
他没说什么,把犁头扛在肩上,直接走到邻居庄园门口,往地上一杵。邻居是个瘦高个的施瓦本老农,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种的地比迈尔还多。瘦高个把犁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大拇指刮了一下刃口,刮完指肚上留下一道白印子,没破皮,但能觉出那股锋利的劲。他抬头问迈尔,这犁头哪里买的。迈尔说,苏黎世湖北岸,鲁道夫城堡旁边,有个新开的代销点。
第二天一大早,瘦高个就派自己家的仆人骑着骡子去代销点问还有没有货。仆人到了代销点才发现,他不是头一个。仓库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人,有赶牛车来的庄园管事,有领主派来打听价钱的管家,还有一个是本地的铁匠,骑着骡子跑了半天路来,就是想来亲眼看看“淬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铁匠三十来岁,打着赤膊,两条胳膊粗壮结实,上面全是打铁时溅出的火星烫出的疤点。他走进仓库,拿起一把盛京的镰刀,翻来覆去地看刃面上的回火纹。老管事不太懂打铁的活计,但这铁匠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把镰刀放回货架上,沉默了一会儿。老管事后来跟伙计转述时说,那个铁匠的表情,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太高兴。
老乔治手下的伙计开始挨个记录各处传来问询。这些问询还不是正式订单,有的是庄园管事路过来问几句价钱,有的是小领主派家里仆人过来打听能不能赊账,有的是铁匠自己跑来看“淬火”到底怎么个做法。不管来头大小,老乔治都让伙计仔细记在本子上——哪个村子来的、谁问的、想要什么货、大概要多少数量。法兰克尼亚来的问询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记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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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记名册送到盛京时,杨保禄正在码头上跟一个从佛兰德来的布商谈事。布商想进一批盛京的细布,价格谈了两轮还没定下来。伙计把记名册递过来时,杨保禄正在用炭笔在纸上算账。他停下来,拿过记名册翻了翻,目光在那些潦草的地名和人名上慢慢移动。
翻了几页之后,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在那堆施瓦本地名里,有几个名字不在他事先圈定的范围内。一个来自多瑙河上游方向,是施瓦本东边与巴伐利亚交界处的一个小领主,领地名字用拉丁文写的,杨保禄默念了两遍才想起来,这地方他以前在保罗神父的信里见过。另一个更远,竟然是美因河附近的法兰克尼亚人。法兰克尼亚——这地方的名字让杨保禄心里一动。
他放下账本,把保罗神父最近寄来的那封信翻了出来。信的第三段里写得明明白白,教廷在法兰克尼亚的几处修道院庄园,前不久刚换上盛京的铁制农具,犁头和镰刀都是从盛京这边直接运过去的。看来那几个修道院庄园管事们传出去的话,已经跟着沿途的骡子和货船,顺着多瑙河与美因河的河道,一路散播开了。商路上的人嘴碎,一传十,十传百,话走得比骡子快得多。
这册子上的那几个外地名字,大约就是这么来的。道听途说,听风就是雨,生意还没做上门,名声先到了。杨保禄把记名册放在一边,让人去把老乔治叫来。老乔治来得很快,嘴里叼着烟斗,烟斗里塞的烟叶是码头上常见的那种粗切货,劲儿大,隔着几步都能闻到那股辛辣的烟味。
两个人没在屋里待,直接蹲在了码头边货栈的门口。外头日头正好,秋日的太阳不毒不烈,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莱茵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气息。杨保禄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几个圈。他点了点那条线说:“施瓦本这条商路,目前卖的是铁制农具。利润嘛,”他用树枝头轻轻戳了戳地面,“不如细布和蓝玻璃高。细布蓝玻璃是耐用品,贵族买一套玻璃杯子能传给儿孙,你等到他回头来买下一套,要等到他儿子结婚。”
老乔治没说话,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烟,听着。
杨保禄继续说:“但铁制农具是消耗品。犁头、镰刀、锄头,这些东西用两年三年就得换新的。客户会反复来买,回头客稳当。消耗品的生意吃起来慢,但一旦把市场占住了,每年就都有固定的一笔量流出来。这是慢火熬粥,不是大火炒菜。”他把树枝在地上一横一竖画了个十字,“而且铁制农具的运费低。从盛京沿罗马古道往东南走到苏黎世,只要一天半。比翻阿尔卑斯山往米兰运细布玻璃,省了一半时间。”
老乔治把烟斗拿在手里,用斗钵指了指泥地上那条线,思忖着说:“这条路眼下跑的还是骡子驮队。如果施瓦本和法兰克尼亚的货量继续往上走,以后这条罗马古道,就得修了。”烟斗头在几个点上轻轻磕了磕,“苏黎世湖过来的那几个浅滩渡口,还有几座年久失修的旧桥,这个事,得早做打算。”
“桥暂时不修。”杨保禄摇了摇头,用树枝在代表浅滩渡口的那几个圈上画了更小的圈,“先把这几个涉水的地方加固一下,用石砌渡口代替现在这些烂泥坡。骡马踩水的时候脚底是石头不是淤泥,受伤的概率就低得多。雨季涨水的时候也能顶一顶,把风险降下来就行。”他顿了顿,“这笔投入不大,可以跟鲁道夫那边分摊,商路通了,他的领地也跟着受益。”
老乔治把烟斗叼回嘴里,吧嗒了一口,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他眯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些被树枝画出来的线条和圆圈,好像在看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张真正的地图。杨保禄也没出声,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货栈门口,一个抽烟,一个看河。
过了一会儿,杨保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渣,把记名册还给老乔治。
“法兰克尼亚那边的探路,等施瓦本代销点稳下来再安排,”他的语气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边走边想,“但人选可以先物色起来。到时候派两个伙计,沿着美因河走一趟,把沿途的集市、领主城堡、渡口位置都标在地图上。带一些犁头和镰刀的样品,别多带,够给人看就行。暂时不设新代销点。”
老乔治听到这里抬起头,等他说下去。
杨保禄看向码头的方向,莱茵河上的货船正一艘接一艘靠岸卸货,远处传来搬运工的号子声。“教廷那边,保罗神父已经开了口子。法兰克尼亚的修道院庄园已经在用我们的犁头了,那边的管事用过之后自然会说好用。农具的需求可以顺着教廷的现有渠道再滚大一些,不用急着另起炉灶。教会庄园的管事们,彼此之间都有联系,一个说了好,第二个就会跟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