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山在城墙上用望远镜——杨定军用水晶磨的那副——清楚地看见了那场景:三个工兵模样的人走到浮桥边,发现了南岸泥地上的靴印。他们慌张起来,叫来更多的人。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军官走上桥头,用脚跺了跺桥面,桥面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命令两个士兵试着走过桥——人过去了,桥没塌。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发现了桥头木桩上的砍痕。
整个上午,北岸都在忙乱。工兵们抬着新木料和绳索,修补浮桥,加固木桩。他们做得很仔细,把昨天杨定山挑断的绳索换成了新的,把砍裂的木桩也换了。但每到中午,新的疲惫又袭来了——他们不敢确定,今夜南岸的人会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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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四夜,杨定山没去。
这是杨保禄定的间隔:打一天,停一天。让对方在紧张中修桥,在松懈中睡觉,然后再紧张。打乱他们的节奏,比连续袭扰更有效。
三月廿五夜,杨定山又去了。
还是六个人,还是从芦苇丛里摸出去。但这次诺德海姆的人加了岗——每座浮桥桥头派了四个哨兵,两个坐着,两个站着,还带着一只狗。那只狗在夜风中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开始低声咆哮。
杨定山在芦苇丛里伏了半个时辰,等狗被哨兵喝住、重新趴下后,才从另一个方向——下游二十步的地方——凫水过了沟。春水冰凉,水流比想象中急,他游得很慢,几乎是被水推着走。上了北岸,他绕到浮桥的上游方向,从桥头的死角摸进去。
这次他砍了桥北的绳索。不是挑断,而是直接斩断了两根副绳。然后他在北岸的泥地上,用短刀刻了一个小小的“盛”字。这是挑衅,也是警告。
三月廿六日白天,诺德海姆的工兵又忙了一整天。他们发现南岸的靴印和刻在北岸的字后,整个碉楼区都躁动了起来。哨兵从每桥四人增加到了八人,还燃起了三堆篝火,把浮桥照得通明。但杨定山知道,火光照亮的地方是有限的,火光后面的黑暗更深。而且,人不能永远不睡觉。
三月廿七夜,杨定山去了第三次。
这一次他只带了魏因和迪特里希三个人。他们没有碰浮桥,而是摸到了北岸沟沿上的木料堆旁,用浸了桐油的火把——点燃后迅速插入木料堆的缝隙,然后泼上一瓢水。火把被浇灭,但木料已经被熏得焦黑,散发出浓烈的烟味。不是放火,是警告:我们能烧你们的木料,也能烧你们的人。
三月廿八日清晨,诺德海姆的管家冯·吕特斯终于出现在碉楼区。他骑一匹黑马,穿着锁子甲外罩深绿色斗篷,在浮桥边查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杨保禄意料的决定:把三座浮桥全部拆除。
不是修复,是拆。他显然明白了,留着这些浮桥,不是给自己搭的通路,而是给对岸的人留着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工兵们花了一整天,把木筏、绳索、木桩全部撤回了北岸。沟底恢复了原来的空旷,只剩下几截被打进土里的残桩,像几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牙根。
杨定山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魏因说:“记上。三月廿八,诺德海姆自拆浮桥。界沟防线,暂安。”
三月廿九,傍晚。
杨保禄上了北城墙。他没有带随从,只披着那件旧羊皮袄,手里端着一碗诺力别塞给他的热豆汤。杨定山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皮甲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春雨。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垛口前,望着北方的界沟。沟底空荡荡的,几截残桩在暮色中像枯骨。对岸的三座碉楼还在,但碉楼前的空地上少了那些木料堆,显得冷清了许多。只有一缕炊烟从碉楼后面升起来,笔直地升向灰暗的天空,然后被风吹散。
“拆了。”杨保禄说。
“拆了。”杨定山说,“但他们还会再搭。等雨停了,木料干了,等他们觉得咱们夜里不来了,就会再搭。”
“那就再去砍。”杨保禄喝了一口豆汤,“一次一次,砍到他们不敢搭为止。不流血,但让他们知道,界沟是咱们的门槛,他们迈不过来。”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碉楼里飘来的柴火烟味。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溅,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忽长忽短,像两株扎根在石缝里的老树。
远处的浮桥旧址上,最后一截残桩在风雨中摇摇晃晃。麻绳的断头拖在泥水里,像一条被斩断的舌头。那道沟,那道浅浅的、干涸的界沟,因为几截断绳和几个泥脚印,变成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残桩上,落在界沟的鹅卵石上,落在城墙的铁炮上,把一切都洗成一种更深的灰。对岸碉楼的灯火次第熄灭,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只有盛京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一滴一滴地淌着蜡泪,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