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春熙路。
日头正毒。
“啪!”
一只传了三代的青花压手杯,在江南春布庄的柜台上炸成了白瓷渣。
茶水四溅,烫到了掌柜钱满贯的手背。
但他感觉不到疼。
这胖子那张平日里笑得像弥勒佛的脸,此刻灰败得像刚出土的死人。
他死死抓着黄花梨算盘,指甲抠进算珠缝隙,崩断了一根。
“五钱?”
钱满贯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街对面,蜀王府新开的蜀兴百货前,人潮涌动。
铜钱落入铁皮箱的哗啦声,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白蚁在啃食他钱家的顶梁柱。
“钱爷,这也太欺负人了!”
旁边的绸缎庄老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生棉的收购价都要三钱,再加上人工、浆洗、染料……这姓朱的不是在做买卖,他是在喝自己的血啊!”
五钱一匹布。
在今日之前,这是连乞丐都不敢想的价格。
钱满贯盯着对面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眼珠子通红。
他是江南商盟在四川的坐馆,背后站着南京城里那一帮手眼通天的勋贵。
他不信一个十四岁的黄毛小子,家底能比整个江南还厚。
“慌什么!”
钱满贯猛地把算盘往地上一摔。
框框作响。
“他是世子,图的是个名声。这五钱一匹,不过是赔本赚吆喝,想把咱们挤兑走。”
钱满贯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肥肉乱颤。
“我赌他仓库里,顶多就那几千匹样子货!”
“那是……”
“传令下去!”
钱满贯眼神发狠,像是输红眼的赌徒梭哈了最后的筹码,“江南春所有存货,降价!一两五钱!”
“钱爷!这可是亏本啊!”
“亏也得卖!咱们商盟底子厚,跟他耗!”
钱满贯狞笑一声,伸手扯开领口,露出那一撮黑乎乎的护心毛。
“等他那点存货卖光了,老子把价格涨到五两!把今天亏的,连皮带肉从这帮泥腿子身上刮下来!”
……
街对面,二楼雅间。
朱至澍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酸梅汤。
玻璃杯壁凝着水珠,滑过指尖,冰凉刺骨。
他透过那扇并不反光的单向玻璃,冷漠地俯瞰着下面这场闹剧。
像是在看一群试图阻挡火车的蚂蚁。
身后。
李定国手里捏着账本,眉头锁成了川字。
“殿下,对面降价了。一两五钱,这是他们的割肉价。”
这位杀神此刻有些迟疑。
“咱们定价八钱,是不是太狠了?若是长久战,咱们的现金流……”
“定国,你的算盘打错了。”
朱至澍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入喉,压住了夏日的燥热。
“你算的是大明的账。”
“孤算的,是工业的账。”
朱至澍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随意画了一条横线。
“珍妮机八号,配合水力传动,再加上周若薇那套流水线管理。”
“咱们的一匹布,成本是一钱五分。”
一钱五分。
李定国捏着账本的手猛地一抖,纸张差点被撕裂。
“多……多少?”
“你没听错。”
朱至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里面还包含了机器折旧,以及给工人的高薪。”
“卖五钱?那是百分之三百多的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