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回到家中,赵泰昌还没把沙发上那个靠垫坐热,门厅方向就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姐姐赵美兰正带着姐夫推门进来。赵美兰脸上没有化妆,眼圈红肿得厉害,鼻头也是红通通的,显然是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场。她穿着一身素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夹别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灵魂,憔悴而恍惚。她快步走到赵泰昌面前,一开口声音就碎成了好几截:“泰昌,你去警局……警方那边怎么说?爸的死,到底是有人故意害他,还是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赵泰昌放下酒杯,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伸出手扶住了姐姐的手臂,用一种沉稳而充满关切的语气说道:“姐,你别太伤心了。警方那边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只是一场意外。那个司机中午喝了酒,下午疲劳驾驶,开着泥头车在路上失控,撞上了爸的车。整个过程都有监控录像,司机的血液检测报告也都出来了,证据链没有任何问题。”
“呜呜……”听到“只是一场意外”这几个字,赵美兰不仅没有停止哭泣,反而哭得比刚才更凶更撕心裂肺了。她宁愿父亲的死是一桩蓄意谋杀,宁愿警方告诉她有一个躲在暗处的仇家策划了这一切,这样她至少还能有一个明确的怨恨对象,还能拼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去找那个凶手报仇雪恨,把那股快要把胸腔撑爆的悲愤和仇恨全部倾泻到某一个具体的仇人身上。可现在警方告诉她,凶手只是一次意外,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跟他们赵家没有任何恩怨纠葛的普通泥头车司机她能怎么办?那个司机自然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赵家也自然会安排人在监狱里给他一点特殊照顾,让他用余生来偿还这次事故的代价。可这种报复,跟她想象中的那种快意恩仇差了太远太远,远到完全无法填补她心里那块被突然挖空之后留下的空白。
“好了姐,别哭了,坐下喝口水。”赵泰昌把赵美兰扶到沙发上坐下,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茫然失措的眼神看着妻子哭泣的姐夫。不是他瞧不起自己这个姐夫,而是这位姐夫实在是太符合花瓶的标准了长得确实帅,身高腿长,五官精致,穿西装打领带往那儿一站,比电视上的偶像明星还养眼。但除此之外,他肚子里那点真材实料大概还不如集团里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实习生。赵美兰嫁给这个人纯粹是看脸,赵荣秉当初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也是因为对方的家族在政界有一点不算深厚但勉强能拿来当门面的人脉。现在父亲倒了,这个人站在这里,除了用那张英俊的脸做出一副悲伤的表情之外,什么忙都帮不上。赵泰昌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还在抽泣的姐姐,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起来,“姐,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稳住集团。爸走得这么突然,集团里面人心浮动,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一个个都在伸长了脖子观望风向,我们要是只顾着哭,等我明天回集团的时候,连我这把椅子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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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集团重要,集团最重要。”赵美兰接过赵泰昌递来的纸巾,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把纸巾攥在掌心里揉成了一团。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止住了抽泣,然后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弟弟,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接下来想怎么做?不管你说什么,姐都支持你。”
赵美兰不是傻瓜。恰恰相反,作为一个从小在赵家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女儿,她太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了。父亲在的时候,她是赵荣秉唯一的女儿,是可以靠着撒娇任性和父亲那点偏心随意在家族资源里分一杯羹的赵家大小姐。可父亲不在了,所有的权力和资源都会沿着赵家那道刻在骨子里的传男不传女的家规,一股脑地流到她唯一的亲弟弟手里。她从来没有觊觎过集团的控制权,也不指望自己能继承到什么像样的股份。她现在唯一想做、唯一能做、也是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死死地站在弟弟这一边,用自己全部的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可用,然后在这棵新的大树下继续安安稳稳地乘凉,顺便带着自己那个空有一张好脸却完全不会做生意的丈夫在这片树荫底下捡点漏下来的果实,过完下半辈子。
“姐,你跟姐夫都是在集团上班的人,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们应该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赵泰昌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姐姐和姐夫,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始剖析眼下的局势,“前段时间我被绑架,爸为了凑那笔赎金,一口气抽走了集团账面上绝大部分流动资金。银行那边的授信额度也几乎全部被他临时用光了,好几条开发线因为资金链断裂已经停摆了好几个月。董事会里那帮老家伙,当时就已经很不满了,一个个在私下里各种发牢骚,说爸拿集团的命去换我的命。只是那时候爸还在,他们还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只敢在背后嚼舌根。”
他转过身,目光从赵美兰脸上缓缓扫过,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锋利的笑意:“可现在爸不在了。他们就会觉得,我们姐弟俩好欺负。一群老虎面前站着两只刚断了奶的小猫,你说他们会不会扑上来咬?”
“没错!那帮老东西,肯定会趁着爸不在的机会跟我们争权!”赵美兰狠狠地咬着下嘴唇,把那张被揉成团的纸巾往茶几上重重一拍,眼睛里还残留着泪光,但语气已经变成了咬牙切齿的狠厉,“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泰昌,你有什么主意就跟姐直说。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姐跟你姐夫能帮上一点忙的,我们豁出命也帮!”
赵泰昌本来想直接拒绝。该布的局他都已经布好了,该联系的买家他也已经联系妥当了釜山奇迹集团那边的人已经给了他明确回复,不日就会派专人来跟他商谈入股胜进集团的具体方案。有奇迹集团这条过江龙在背后撑着,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再怎么蹦跶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姐夫的这点杯水车薪的帮助实在不值一提。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又把那句婉拒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对赵美兰说道:“姐,你这么说,我这边还真有一件事,想请你替我分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