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里的夜,黑得像把一缸墨汁泼在了头顶上。
安心拼了命地跑。她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脚底踩在湿滑的腐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随时会塌的陷阱边缘,但她连低头看路的时间都没有。树枝抽在脸上,藤蔓绊在脚踝上,不知道哪根藤条上长着倒刺,在她小臂上划出好几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苏晨在电话里说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内跑不到河边,这片林子就会被八面佛的人围成铁桶。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死也要跑到河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跑了多久,只记得最后一段路她是滑下一个小土坡,膝盖磕在石头上,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撞出灌木丛,然后看见了水。湄南河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河面上泛着远处渔火和零星灯光的碎光,像一条铺满了碎玻璃的黑色绸缎。河边芦苇丛里停着一艘熄了灯的渔船,船头上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轮廓在夜幕里不太清晰,但安心一眼就认出来了。
“阿晨!”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带了多少东西。恐惧、委屈、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感,全揉在一起,化成了那个名字。她冲上跳板的时候脚一软,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苏晨的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把脸埋进去,然后放声大哭。
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嗓子眼里发出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呜咽声。她这三天被绑在铁柱上没掉过一滴眼泪,在毛杰面前连牙关都没松过一次,可此刻一碰到苏晨的胸膛,那股撑了她三天三夜的硬气就像被人抽掉了最后一根钉子,整个人塌了下来。
苏晨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怀里。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被吓坏了的猫。安心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苏晨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随时会被水冲走的浮木。
“好了安心,安全了,安全了。”苏晨等她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才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他一边说一边朝船尾的船员使了个眼色,那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本地华人,一直在闫先生手下做事,看到苏晨的手势,立刻无声地发动了引擎,渔船掉了个头,朝着湄南河下游的方向驶去。水流推着船,引擎声被水流声盖住了大半,在夜色里像一条悄无声息滑行的鱼。
苏晨没急着松开安心。他让她靠着自己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慢慢松了劲儿,才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在船舱的矮凳上坐下来。他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然后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和泥浆黏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下面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先擦擦脸。船上备了水和干粮,等会儿简单收拾一下。阿敖在下游跟八面佛的人交上火了,这边现在还不安全,我们先往下游靠,等跟他们汇合。”
安心接过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的余韵,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话了:“阿布呢?他跟我分开的时候,身上没有枪,只带了两把匕首,后面追他的人特别多……”
“他没事。”苏晨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船尾方向,嘴角浮起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他脸上多了一条疤,但人活蹦乱跳的,比你还先到集合点。”
安心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人从脖子上松开了一道无形的绳索,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她靠在船舱壁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又小幅度地抖了几下,但这次没哭出声。苏晨没有再打扰她,转身走到船头,掏出手机拨了邱刚敖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