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那无数道缓慢搏动、贯穿无尽黑暗的暗红色脉络,在这一刻彻底僵止,恍如凝固的血管,又似一道被永恒冻结的、通往不可知深处的狰狞伤疤。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粘稠,继而近乎停滞。
那低沉的、源自深渊本质的声音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足足半炷香的光景。在这片连时间流速都似乎变得暧昧模糊的绝对寂静里,守候在旁的郑龙潭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身血脉中潺潺流动的细微声响,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这不是上位者惯常用来施加压力的故作姿态,也非权衡利弊时的谨慎停顿,而是一种真实的、源自认知深处被撼动后的凝滞——即便隔着一道无形无质却又确然存在的深渊屏障,彭羽也能精准地捕捉到,那古老存在亘古如冰潭的心境,此刻泛起了罕见而深刻的波澜。
“藤...蛊...”
良久,血帝的声音才再度响起。那声音里褪去了先前的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追溯时光长河源头般的悠远与空洞,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携带着万载尘埃的重量。
“那是...万年之前的蛊都秘术。早已随着北境蛊都的彻底覆灭,断绝于此世传承。痕迹不存于史册,名讳不流传于口耳,只在最古老的、以魂火为墨书写的禁忌卷宗里,或许还能窥见其狰狞的一角。”
“中此蛊者,初时无异,三日后,经脉深处便有无形无质的恶孽之藤悄然滋生,攀附骨髓,缠绕神魂。十日为限,藤蔓吸尽宿主一身精血元气,最终将丰润血肉之躯化作一具宛如千年枯木的尸骸。而这,并非终结。宿主魂魄亦会被那无形藤蔓死死绞缠、吞噬,直至灵光泯灭,永堕虚无,真正是...形神俱灭,不得超生。”
深渊中,几道最为粗壮的暗红脉络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如同沉睡巨兽因旧日伤疤被触及而产生的本能悸动。
彭羽静静立于渊前,玄色衣袍纹丝不动,面容被上方投下的微光映出明晰的侧影,目光深静如古井,映不出半分波澜。血帝所述的恐怖,并未在他眼中激起丝毫涟漪,仿佛他所听闻的,不过是一段早已熟稔于胸的寻常记载。
血帝的声音继续流淌,那悠远的语调里,开始渗入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本能的忌惮:
“你既知‘藤蛊’之名,便该知晓它的根源。万年之前,大陆格局未定,诸国未兴,广袤北境,乃是‘蛊都’的天下。蛊道盛行,秘法诡谲,依其本源特质,大致可分五类:草蛊灵动,血蛊诡秘,木蛊绵长,火蛊暴烈...以及,这阴毒绝伦的藤蛊。”
“藤蛊本身,论瞬时杀伤之力,在五蛊之中或许堪称最弱。然其阴毒之处,在于‘供养’与‘转嫁’。它不急于即刻夺命,而是将中蛊者变为一座活着的‘养分矿藏’,以缓慢而残忍的方式榨取一切。当中蛊者在极致痛苦中消亡,其一生的修为根基、血肉精华,便会通过那无形的恶孽之藤,跨越空间阻隔,涓滴不剩地传递至施蛊者的体内,化为其修为攀升的资粮。此乃损万物以肥己身的至极邪术。”
“而五蛊之中,威能最盛、最为霸道的,当属‘火蛊’。” 血帝略微停顿,那深渊的黑暗似乎都随之浓郁了数分,“中火蛊者,三魂七魄便被种下不灭阴火。三日之内,若无传说中的‘无根之水’自天灵浇灌而下,涤荡魂源,则魂火必由内而外炽烈燃起。此火非凡火,乃直接灼烧魂魄本源之火。纵是修为臻至大乘之境的修士,一旦魂火燃起,若无逆天机缘或至宝护持,也难逃灵台焚毁、神魂俱散、最终化为天地间一缕飞灰的结局。至于凡人...哪怕只是沾染一丝蛊火气息,亦将立刻化为焦炭,绝无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