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白骨(九)

三个月后。

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号法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受害者家属,有看热闹的市民,也有便衣警察。林天玮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被告席上的那些人。

钱礼达,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带着那副儒雅的笑容。他旁边是周永年,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再旁边是林美华,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赵虎已经死了,但还有几个拆迁队的打手,被控故意伤害、寻衅滋事。

这是本市有史以来最大的案件。一个横跨十年的连环案,涉及两具白骨、八百万黑钱、一个房地产大鳄、一个公安局副局长、还有一个省公安厅的“保护伞”。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人们心上。

“被告人钱礼达,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行贿罪、故意伤害罪……”

钱礼达听着那些罪名,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被告人周永年,涉嫌故意杀人罪、包庇罪、受贿罪、徇私枉法罪……”

周永年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被告人林美华,涉嫌故意杀人罪、包庇罪……”

林美华始终没有抬头。

宣读起诉书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结束后,审判长宣布休庭,下午继续。

林天玮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

他低头一看,是个老太太。瘦小,满脸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你是林队长?”

“我是。您有什么事?”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我儿子……我儿子是刘建民。”

林天玮愣住了。

刘建民的家人?刘建民不是离了婚,没人管吗?

“我儿子不孝顺,离婚后就不管我了。”老太太说,“可那是我儿子啊。他死了十年,我都不知道。要不是你们查出来,我到现在还以为他在外面混呢。”

她抓住林天玮的手,用力握了握:

“谢谢你。谢谢你们。”

林天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老太太被人扶着走了。林天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顾真走过来,轻声说:“林哥,该吃饭了。”

“走吧。”

两人走出法庭,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坐下。

“下午审什么?”顾真问。

“钱礼达和周永年的对质。”林天玮说,“林美华的案子,可能要单独审。”

顾真点点头,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他忽然抬起头:

“林哥,那个张志远……真的抓不了吗?”

林天玮的动作顿了一下。

“抓不了。”他说,“证据不足。”

“可是林美华那张照片——”

“照片能说明什么?”林天玮放下筷子,“一张照片,证明不了他和周永年的关系。周永年咬死了不开口,我们就没办法。”

顾真沉默了。

他们都明白,这个案子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鱼。那条鱼现在还在水里游着,看着岸上的一切。

“会有机会的。”林天玮说,“周永年不开口,不代表别人不开口。”

他想起那个烧了一半的账本。那个血红的“对不起”下面,还有没有别的秘密?

他总觉得,那个账本里,还藏着什么。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证人是钱礼达的财务总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说话细声细气。他交代了那八百万的去向——被分成了几十笔,转到了十几个皮包公司,最后进了钱礼达的个人账户。

“那林美华那笔呢?”公诉人问。

“林美华那笔……是周局长安排的。”财务总监说,“不,周永年安排的。他让我们转给林美华三十万,说是……说是辛苦费。”

“什么辛苦费?”

财务总监低下头:“处理尸体的辛苦费。”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周永年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财务总监大喊:

“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法警冲过来把他按回座位上。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被告人周永年,请注意法庭秩序!”

财务总监低着头,不敢看他。

接下来是钱礼达。

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副儒雅的笑容。他看了周永年一眼,又看了看林美华,然后转过头,面对公诉人。

“钱礼达,你认识周永年吗?”

“认识。”钱礼达说,“我们是朋友。很多年的朋友。”

“他帮你做过什么?”

钱礼达想了想:“帮我摆平过一些事。比如拆迁的时候有人闹事,他出面打个招呼,事情就解决了。”

“他收过你的钱吗?”

“收过。”钱礼达说得坦坦荡荡,“逢年过节,会送点礼。这是人之常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多少?”

“没多少,几十万吧。”

几十万,没多少。

旁听席上有人冷笑。

公诉人继续问:“那周永年让你做过什么吗?”

钱礼达摇摇头:“没有。他是领导,我能帮他做什么?”

“他有没有让你帮忙处理过什么人?”

钱礼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周建国?我知道他被杀了。但那是周永年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永年猛地站起来,又被法警按回去。

“钱礼达!你他妈——”他的声音被法警捂住,只剩呜呜的闷响。

钱礼达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周局长,别激动。”他说,“咱们都是成年人,做过的就要认。”

轮到林美华了。

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整个法庭都安静下来。这个杀了两个人的女人,这个假死了五年的女人,这个把所有罪证交给警察的女人——她到底会说什么?

林美华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她看见了柳如烟,坐在第一排,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收回目光,看向审判长。

“被告人林美华,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美华沉默了几秒。

“我认罪。”她说,“人是我杀的。刘建民是我杀的。那个墙里的人——孙永强,不是我杀的,但尸体是我处理的。我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