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林的窗户没关严,劣质空调外机轰鸣着,从窗帘缝隙里漏出电视机的蓝光。诺顿趴在对面的阴影里,看见哈林正在数钱——厚厚一叠,有红有绿。然后他拿出手机,摄像头对着那叠钱。
“兄弟们看看啊,今天又发工资了!”哈林对着手机屏幕咧嘴笑,牙龈很红,“跟着哈林哥干,吃香喝辣!”
屏幕上闪过一连串的点赞动画和虚拟礼物。哈林笑得更欢了,把钞票往空中一撒,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诺顿认得其中几张。最上面那张二十元纸币的右下角,有个他用铅笔画的、几乎看不见的小星星——那是昨天妈妈让他帮忙整理零钱时,他偷偷做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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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是突然爆发的,像贫民窟夏天常见的电线短路,火花四溅。诺顿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移动,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捡起了地上半块碎玻璃。
他冲了进去。门没锁,贫民窟的“体面”也只是相对而言。
哈林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小兔崽子你——”
诺顿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他扑上去,不是用拳头,他试过,八岁孩子的拳头对哈林这样的成年男人来说就像挠痒,而是用那块玻璃。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张有星星记号的二十块,应该换成食物,变成妈妈脸上短暂的笑容,而不是在这个男人的直播里变成可笑的背景道具。
玻璃划破皮肤的声音很闷,像撕开一块厚布。血涌出来,比诺顿想象的多,也热得多。
后续是一片混乱:哈林的咒骂,邻居的探头张望,妈妈闻讯赶来时的苍白脸色。诺顿被妈妈死死搂在怀里,她一遍遍向哈林道歉,承诺从下个月工资里扣,承诺做双倍的工作。哈林捂着胳膊骂咧咧,但最终没报警,诺顿后来想,也许是因为直播还在继续,他需要维持某种形象;也许是因为贫民窟有贫民窟的规则,这里的事情很少闹到外面的世界去。
回到棚屋时天快亮了。莉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打来一盆水,抓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洗。血渍干了,很难洗,嵌在指甲缝里,像某种无法抹去的印记。
“疼吗?”她终于问,声音沙哑。
诺顿摇头。其实疼,但不是手疼。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偷了我们的钱。”诺顿说,“那张二十块,我画了星星的。”
莉娅的手停住了。很久,一滴眼泪掉进水盆里,涟漪漾开。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改变了。哈林不再克扣莉娅的工资,但分给她更多、更脏的活。邻居的孩子看诺顿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疏远。而诺顿自己,在夜里饿醒时,除了想象星星的味道,开始想象其他东西——比如力量,比如离开,比如找到那个妈妈从不愿多谈的父亲。
“他叫亚伦,”有一次妈妈发烧时说胡话,滚烫的手抓着诺顿,“他说会回来接我们……说会给我们一个家……”
诺顿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心想:我不要他给的家。我要自己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