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好吗?”
“还行。”约瑟夫说,“克劳德脾气好,客人喜欢他。我……我有时候会把客人拍得不好看……”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要的那种好看,我不喜欢。”约瑟夫说,“他们想要那种……那种假的笑。露八颗牙。眼睛弯起来。我不喜欢那种。我喜欢真的。”
伊索没说话。
“有一次,一个新娘来找我们拍婚纱照。她长得很普通,脸上有雀斑,笑起来一边脸大一边脸小。她老公让她笑,她就笑成那样,八颗牙,眼睛弯起来,假得要命。我没拍那个。我等她老公去接电话的时候,她自己坐在那儿发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时候我才拍。”
“她喜欢吗?”
“不喜欢。”约瑟夫说,“她说那张不好看,要重拍。克劳德给她重拍了。那张假笑的,挂在他们家客厅里。我那张,她扔了。”
伊索听着。冷气从抽屉里往外冒,他把外套又裹紧了一点。
“所以你是个不会做生意的摄影师。”
“对。”约瑟夫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只会拍我想拍的。”
“那你拍到想拍的东西了吗?”
“我不知道。”约瑟夫说,声音低下去,“我好像……还没拍到。”
伊索没追问。他把饼干袋子拿起来,又掏出一片,咬了一口。
“你吃的什么?”约瑟夫问。
“苏打饼干。放很久了,不好吃。”
“什么味道的?”
“纸板味。”
约瑟夫又笑了。
“我想吃东西。”他说,“我想吃东西,想喝水,想晒太阳……想摸一下什么东西……随便什么都行……”
伊索嚼饼干的速度慢下来。
“我想摸一下我弟弟的脸。”约瑟夫说,声音越来越轻,“他小时候脸圆圆的,后来瘦了……我想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
伊索把饼干咽下去。
“他可能还活着。”他说,“你可以让我去找他。”
沉默。
“然后呢?”约瑟夫问,“找到他,然后呢?我躺在这里,他能看见我吗?我能跟他说话吗?”
伊索没有回答。
“我只能跟你说话。”约瑟夫说,“只有你听得见我。”
伊索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不烫嘴了。
“那你还有什么想拍的?”他问。
“什么?”
“你刚才说,还没拍到想拍的东西。是什么?”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他把那壶温水喝掉一半,久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又灭了一次。
然后约瑟夫说: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想拍什么。”他说,“我一直找,一直找,找了很多年……拍了很多张……但没有一张是我真正想拍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看到的时候,我会知道。我会知道就是它。”
伊索听着。
“然后我就死了。”约瑟夫说。
伊索把保温杯放下。
“那你现在还想拍吗?”
“我不知道。”约瑟夫说,“我现在连手都没有。”
伊索低头看自己的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半开的抽屉,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
“我有。”他说。
约瑟夫没说话。
“我有手。”伊索说,“你想拍什么,我帮你拍。”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为什么?”
伊索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叫我别走。”他说,“你叫了那么多遍,只有我听见了。”
第二天伊索带了相机。
不是多好的相机。一台旧胶卷机,尼康FM2,二手市场淘来的,快门有点黏,过片扳手不太顺滑,但能用。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推开暂存区的门。
冷气扑面。他拉开那个抽屉。那张脸还是那样,苍白,安静,睫毛长长的。
“早。”他在心里说。
“早。”约瑟夫回他。
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张脸,从取景框里看过去。
“你在拍我?”约瑟夫问。
“嗯。”
“我好看吗?”
伊索愣了一下。从取景框里抬起眼睛,看着那张脸。过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回去。
“不知道。”他说,“我不会看。”
“你不会看什么?”
“不会看好不好看。”
约瑟夫笑了声。
“那你拍什么?”
伊索没回答。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过片扳手卡了一下,他用力拨过去。
“拍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