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转过身，脸上那抹军人的刚毅之中，交织着深沉的忧虑与作为决策者不得不背负的十字架。他声音沙哑，对着虚空，更像是对着自己内心某个柔软却必须被坚壳覆盖的角落说道：

“一次性处决数千放下武器之人……这命令本身，固然有其道理。然则……周参谋，我辈军人，持枪卫国，战场杀敌，天经地义。可对手无寸铁者举起屠刀……即便是十恶不赦之敌寇，这数千条人命……如此行事，会不会……真的有伤天和？”

参谋长周凯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铁，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凿在凝固的空气里：“军长，鬼子用刺刀挑开孕妇肚子的时候，讲天和了吗？在南京城把百姓当活靶子练习劈杀的时候，讲天和了吗？他们把我们的村庄烧成白地，把战俘活埋进万人坑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犹豫？”他胸口微微起伏，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即便我们今日所为，在老天爷看来是‘有伤天和’……”周凯顿了一下，眼神锐利而决绝，“那就让所有的天罚、所有的罪业，统统砸在我周凯一个人身上！我担得起！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空谈仁义，而是以血还血，以命还命！这是他们对三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和四万万人欠下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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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将军帽正了正，肩背挺得笔直，恢复了参谋长的冷静口吻，但那冷静下是沸腾的熔岩：“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司令部的电令已至，无需再议。既然军长您……心存考量，那么，这道执行命令，由我周凯来下达。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唉……”

军长张珙没有再说话，只是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地图，将背影留给了周凯和那道无形的命令。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默许，或许也有一丝未能尽言的理解与沉重。

周凯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出作战室，沉重的军靴踏在走廊地面上，回声清晰。他径直来到机要电台前，面容冷峻如石雕。

“记录！”周凯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陈述作战坐标，“即刻给871、872、873师师部发电，密级：绝密。”

他略一停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

“奉战区司令部令，对武进城内所有已投降之鬼子俘虏，执行最终处置。原则：无须审判，就地处决。各师可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执行方式。总要求：明日黄昏之前，必须彻底肃清，不得留一活口。之后将所有敌尸集中焚毁。此令，旨在告慰我惨死军民之灵，以敌之血，祭我山河。”

“滴答…滴滴答…滴——”

电台的蜂鸣器响起，发报员的手指稳定而迅速地将这封注定被历史尘埃掩埋，却又在当时势在必行的残酷电令，转化为电波，传向各师指挥部。

随着电波的扩散，一股肃杀到极致的氛围，迅速笼罩了整个87军各级指挥系统。天色，正是在这命令的传递中，不可逆转地黯淡下来。各师、团指挥所里灯火通明，紧急会议接连召开，烟雾缭绕中，军官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各异。

871师师部，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师长宣读完军部转来的命令后，环视着在座的军官。没有喧哗，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寂静在弥漫。

半晌，坐在下首的一团长率先打破沉默，他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惯有的狠厉：“师长，我们团在城东南角圈着的那七百多号鬼子，现在老实得跟绵羊似的。我看，调两挺重机枪过去，交叉火力，十分钟就能打扫干净。”

“嗤……”旁边坐着的二团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铅笔，眼神冷硬，“老陈，你这法子，痛快是痛快，但也太便宜这帮畜生了，还浪费弹药。”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要我说，城外东边那片河滩地，土质松软。让战士带俘虏一起动手，挖几个大的。自己挖的坑，自己躺进去，黄土一盖，干干净净，还能肥地。这才叫‘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