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焚骨成灰

当史官魏征颤颤巍巍地退出养心殿,消失在那片深沉的宫廷夜色中时,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殿堂,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鸾依旧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之上,一动不动。

她面前的御案上,那卷刚刚被她亲笔批下“可”字的《昭帝实录》,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静静地躺在那里。

“帝一生无泪……”

她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咀嚼着这五个字。

然后,一抹极淡的、充满了悲凉与自嘲的笑意,浮现在她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角。

父皇,您听到了吗?

史官们说,您这一生,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他们将您塑造成了一尊没有凡人情感、坚不可摧的神只。而我,您的女儿,亲手在这份献给神只的祭文上,落下了最后的印章。

从此以后,史书上,再也不会有那个会在深夜里,对着亡妻的画像无声落泪的丈夫;再也不会有那个会因为逆子谋反而气到吐血的父亲;更不会有那个在临终前,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的凡人。

您所有的痛苦、脆弱与挣扎,都被我,亲手抹去了。

您一定……很失望吧。

赵鸾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那份足以将她溺毙的、排山倒海般的愧疚与痛苦,强行压回了心底的最深处。

她不能倒下。

从她批下那个“可”字开始,她与她的父亲,便一同被永远地钉在了神坛之上。

神,是不会哭的。

“摆驾,回宫。”

她用一种近乎于虚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说道。

声音落下,殿门外,立刻响起了内侍总管恭敬的回应:“是,陛下。”

他们一直都在。

只是,没有她的命令,绝不敢踏入这殿门半步。

坤宁宫。

这里本是历代皇后的居所,如今,却成了长昭女帝的寝宫。

宫内的陈设,简单到了近乎于简陋的地步。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宫殿,空旷而冷清,像是一座华丽的冰窖。

赵鸾遣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与太监,连冷月,也被她留在了殿门之外。

她需要独处。

尤其是在今夜。

巨大的宫殿内,只点着一盏孤零零的宫灯。昏黄的光晕,将她那道纤细而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她没有去床榻,而是径直走到了内殿的一方案几前。

案几之上,没有胭脂水粉,没有珠宝首饰,只静静地摆放着一个东西——

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瓶中,盛放着小半瓶金色的、如同流沙般细腻的粉末。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粉末仿佛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润的光泽,仿佛其中还蕴含着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那是她父亲的骨灰。

是昭帝赵渊,燃尽了帝国龙气,以身殉道之后,留存于这世间的,唯一的一点痕迹。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秘密。

是她在每一个孤枕难眠的深夜,唯一可以汲取到一丝温暖的源泉。

赵鸾缓缓地伸出手,将那只冰冷的琉璃瓶,捧在了手心。

她慢慢地,坐到了地面上,将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了案几的阴影里。她背靠着冰冷的桌腿,将那只琉璃瓶,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这个姿势,充满了不安全感,像一个受了伤、在寻求庇护的、无助的孩子。

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在抱着这只琉璃瓶的时候,她才敢卸下那身沉重的、名为“女帝”的铠甲,变回那个会哭、会痛、会软弱的……赵鸾。

“父皇……”

她的嘴唇,轻轻地贴着冰冷的瓶身,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女儿……是不是做错了?”

“女儿把您……变成了一个无情无泪的怪物……”

“您在史书里,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号,一个冰冷的象征……可我知道,您不是的……您不是的……”

她的眼眶,渐渐地红了。

那双在朝堂之上,足以让三公九卿都为之胆寒的凤眸,此刻,却盈满了水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忍住了。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些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刚刚才亲手缔造了一个“无泪”的神话,她自己,又怎么能哭?

她只是更用力地,将琉璃瓶抱紧,仿佛要将自己,都融入其中。她将脸颊深深地埋在瓶身之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只存在于她想象之中的、属于父亲的温暖与气息。

“父皇……女儿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