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话与种子

晚饭桌上的那点热气,很快就在微凉的秋夜里散去了。

一顿简单的野菜粥和窝头下了肚,先前那点重逢的激动和喜悦,仿佛也跟着那点稀薄的粮食一起,沉淀到了每个人的心底,化成了一种无言的安宁。

堂屋里,那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被拨亮了一些,昏黄的光晕将一家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轻轻摇曳。

嫂子李红霞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端到灶房去清洗。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则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就着从屋里透出的光亮,检查着白天下地用的农具。

锄头有没有松动,镰刀的刃口需不需要再磨磨,这些都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父亲林建国没去院里,他重新点上了他的老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又从炕头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磨得包了浆的老算盘和一个厚厚的账本。

他是队里的会计,吃过晚饭算工分、理旧账,是他雷打不动的功课。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清脆而有节奏,成了这宁静夜晚里清晰的背景音。

王秀英则拉着林卫家的手,坐在炕沿边上,就着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在学校里,能吃饱饭不?”

她摸着林卫家虽然清瘦但结实的手臂,心疼地问。

“我看你,是比去年暑假回家的时候瘦了些。”

“娘,没瘦,壮实着呢。”林卫家笑着回答。

“学校里顿顿都是白面馒头大米饭,管够吃。”

他撒了个谎。学校食堂虽然比家里强,但也远没有那么富裕,尤其是这两年,粗粮越来越多,饭量大点的半大小子,能混个半饱就不错了。

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跟母亲说,只会让她更添愁绪。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信以为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能吃饱就行。你这马上就要去上班了,是国家干部了,可不能再饿着肚子。”

坐在一旁的林卫民,正趴在小桌上,借着光亮用小石板演算着白天老师教的算术题。

听到母亲和三哥的对话,林卫民抬起头,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卫家:

“三哥,你以后上班了,是不是就跟电影里的人一样,天天都穿四个口袋的衣裳,还别着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