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都护府主城的晨光,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爽,斜斜洒在刚修缮过半的街道上。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浸润,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的土坯房门口,已有百姓悄然探出脑袋,望着街心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护民”旗,眼神里既有劫后余生的惶恐,又藏着对安稳日子的期盼。
李望川一身素色长衫,未披铠甲,未佩长剑,只在腰间系了块普通玉佩,缓步走在街道上。苏凝霜跟在身侧,捧着一卷竹简,上面抄录着昨夜拟定的《西域安抚令》;石破山则负手走在稍后,铁打的身躯如门神般,目光扫过巷弄角落,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动——收复失地后,仍有零星吐蕃残兵潜藏,需防他们狗急跳墙。
“主帅,前面就是告示墙了。”苏凝霜轻声提醒,指尖划过竹简上的墨迹,“减免三年赋税、废除吐蕃苛役、尊重各族习俗这三条,是百姓最关切的,已用汉、吐蕃、羌胡三种文字誊写好了。”
李望川点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面斑驳的土墙上。昔日这里贴满了吐蕃人的征税告示,如今被工匠们铲去旧痕,重新抹平。几名识字的士兵正踩着木梯,将写满字迹的白布仔细张贴,周围已聚拢了不少百姓,低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忐忑。
“让一让,让一让!”人群中挤出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是之前协助推广高产作物的铁木尔老伯。他拄着拐杖,凑到告示墙前,眯着眼睛逐字辨认,嘴里念念有词:“减免三年田赋?商税降至一成?这……这是真的?”
旁边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年轻人接口:“铁木尔阿爷,上面还写着,吐蕃人定的那些‘人头税’‘牛羊贡’,全废了!以后咱们种地养畜,只交朝廷的正税,还能免三年!”
“老天爷!”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呼,有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西域被吐蕃占据的这些年,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田赋要交五成,养一头牛每年得缴半只羊的贡赋,甚至连孩子出生都要交“落地钱”,多少人家被逼得卖儿卖女,逃入戈壁求生。
李望川走到人群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百姓们的反应。有老者双手合十,对着告示墙躬身行礼;有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攥着拳头,眼神里燃起了光。苏凝霜轻声道:“主帅,民心可用。但西域各族杂居,习俗各异,光靠一纸告示还不够,得让他们真正感受到诚意。”
“嗯。”李望川颔首,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去把都护府库房里的粮食和布匹运一部分来,在城门口设个赈济点,每户发两斗米、一匹麻布。另外,让赵云英带着妇孺营的姐妹们,去看看城里的孤儿寡母,给他们送些吃食和药品。”
“遵命!”亲兵应声而去。
铁木尔老伯这时才认出李望川,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李主帅!您真是西域百姓的再生父母啊!这减免赋税的恩典,比给我们黄金白银还珍贵!”
李望川扶起他,笑道:“老伯言重了。百姓种地不易,本该轻徭薄赋,让大家能吃饱穿暖。之前吐蕃人暴虐,让大家受苦了,往后有我们在,定不会再让外人欺负你们。”
正说着,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士兵的喝止声。石破山眉头一皱,身形一晃便冲了过去,李望川也快步跟上。只见三名士兵正围着一个穿吐蕃服饰的中年汉子,汉子怀里抱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脸色涨得通红,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李望川沉声问道。
领头的士兵连忙上前回话:“主帅!这吐蕃人鬼鬼祟祟在城门口徘徊,我们盘问他,他却不肯说实话,还想冲撞赈济点!”
那中年汉子见李望川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还是鼓起勇气,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我……我不是坏人!我是本地牧民,妻子被吐蕃乱兵杀了,就剩我和孩子……我听说城里发粮食,想来领一份,给孩子填填肚子……”
他怀里的孩子约莫四五岁,小脸蜡黄,嘴唇干裂,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士兵,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
李望川心中一软,上前一步,示意士兵退下。他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煎饼——这是赵云英早上给他准备的干粮,递到孩子面前,柔声道:“别怕,吃吧。”
孩子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李望川,咽了口唾沫,不敢伸手。中年汉子连忙推了推孩子:“快谢谢主帅!”
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煎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角沾满了碎屑。中年汉子看着孩子,眼眶红了,对着李望川深深一揖:“多谢主帅!多谢大雍天兵!之前吐蕃赞普说,你们汉人会杀了我们这些吐蕃牧民,可……可你们不仅不杀我们,还送粮食给我们……”
“天下百姓,皆是同类。”李望川沉声道,“欺压你们的是吐蕃贵族和乱兵,不是汉人。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大雍便会一视同仁,保护你们的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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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对亲兵道:“带他们去赈济点,按规矩领粮食和布匹。另外,告诉负责赈济的人,不管是汉人、吐蕃人、羌胡人,只要是西域百姓,一律平等对待,不得歧视。”
“遵命!”
中年汉子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跟着亲兵离去。周围的百姓见李望川连吐蕃牧民都如此善待,心中的疑虑又消去了几分,看向李望川的眼神里,多了些真切的感激。
“主帅,您这样做,怕是会让有些汉人百姓不满。”苏凝霜轻声道,“毕竟,不少汉人百姓的亲人,都死在吐蕃人手里。”
李望川叹了口气:“冤仇宜解不宜结。西域各族杂居,若是偏袒一方,只会埋下更大的隐患。想要长治久安,就得一碗水端平,让各族百姓都能感受到公平正义。”
正说着,一名斥候骑着快马而来,翻身下马禀报:“主帅!城西三十里的月牙泉部落,羌胡首领派人来报,说有几个吐蕃残兵闯入部落,劫掠了牛羊,还伤了人!”
石破山眼睛一瞪,攥紧了腰间的开山斧:“这群狗娘养的!还敢作乱!主帅,让我带一队人马过去,把他们剁了!”
李望川沉吟片刻,道:“好。你带五百骑兵,速去月牙泉部落,务必活捉那些残兵,不要滥杀无辜。另外,带上些药品和粮食,给受伤的部落百姓送去。”
“遵命!”石破山翻身上马,率领骑兵呼啸而去。
李望川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对苏凝霜道:“我们去一趟大昭寺吧。西域佛教盛行,得到僧人的支持,安抚工作会顺利很多。”
苏凝霜点头:“好。我听说大昭寺的住持玄智大师,德高望重,各族百姓都敬重他。只是吐蕃占据西域时,玄智大师曾公开反对过吐蕃人的暴政,被关押了半年,刚被放出来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