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山谷边缘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巨大阴影,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紧接着,那阴影如同融化的沥青,缓缓“站”了起来,显露出一个极其高大魁梧、却残缺不全的轮廓。
那是一个……鬼将。
他身高近丈,身披残破不堪、沾满暗红污迹的玄铁重甲,甲胄上刀斧劈砍的痕迹纵横交错,仿佛记载着无数惨烈战役。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那颗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只剩下……半边!左半边头颅连同眼睛、耳朵齐刷刷地消失,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削去,露出里面蠕动的、暗紫色的魂质与依稀可见的颅骨断面。断口处缭绕着不散的凶煞之气。
小主,
然而,就是这仅剩的右半边脸上,那只独眼却异常明亮,如同寒夜中的孤星,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山谷中央那面飘扬的往生旗,以及旗旁的林晚。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刻骨的怀念,以及一种沉淀了百年的沧桑与……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他肩膀上,扛着一柄比他身高还要巨大的、刃口布满缺口的狰狞战斧,斧面上干涸的血迹仿佛还在散发着腥气。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踏在灰色尘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步走向山谷中央。每走一步,身上那残破的甲胄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但他脊梁挺得笔直,独眼中唯有坚定。
紧接着,另一侧的岩壁阴影中,如同水墨画中走出一位仕女,一道窈窕的身影袅袅娜娜地浮现。她身着锦绣宫装,颜色却艳丽到近乎妖异,脸上妆容精致,眉目含情,唇点朱丹,指尖夹着一杆细长的鎏金烟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吞吐着淡粉色的烟雾。烟雾缭绕间,她眼波流转,妩媚天成,仿佛能勾魂摄魄。
这是一位艳鬼。但她那妩媚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与冰冷。她看着林晚,红唇微勾,似笑非笑,那笑容里没有轻佻,反而有种“你终于回来了”的了然与复杂。
不远处,一块平滑如镜的黑色岩石表面,光影微微扭曲,如同水波荡漾。一个身着素白长衫、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手中甚至还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仿佛刚刚正在灯下苦读。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时,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非人的、仿佛能剥开皮囊直视灵魂本质的幽光。
这是一只画皮。而且,绝非寻常画皮。
“咔嚓……哗啦啦……”
地面的灰色尘埃突然隆起,随即裂开一道缝隙。一根锈迹斑斑、却异常粗大的黑色锁链,如同毒蟒般从地底钻出,链环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锁链尽头,拖拽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他身材高大消瘦,从头到脚都笼罩在一件破旧宽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唯有斗篷兜帽下的阴影深处,似乎有两团幽绿的火焰在静静燃烧。他身上缠绕着不止一根这样的粗大锁链,有的锁在身上,有的拖在身后,行动间锁链碰撞,带着一种沉重而压抑的韵律。
这是一位无常。但绝非地府正统编制内的黑白无常,其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晦涩,也更加的……不祥。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以各自不同的、却都足够诡异隐秘的方式,从这片无名山谷的各个角落“浮现”出来。他们有的从虚空直接迈步走出,身形凝实;有的如同雾气般从地底渗出,缓缓凝聚;有的甚至是从枯死怪木的阴影中直接“生长”而出。
形态各异,千奇百怪。有缺臂少腿、却煞气冲天的老卒;有怀抱破损琵琶、眼神空洞的女伶;有身形佝偻、拄着蛇头拐的老妪;有脚踏阴风、面容模糊的巡游使者……他们有的气息强大,足以令鬼王退避;有的则诡异莫测,令人防不胜防;也有的看似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磨洗后的沉静与坚韧。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山谷中央,投向了那面迎风(虽然无风)微微飘荡的黑色往生旗,投向了旗帜旁那道静立如山的玄衣身影——林晚。
目光复杂,如同打翻了调色盘。
有激动,那是在漫长黑暗中终于看到熟悉灯塔光芒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