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专业的模型。”她开口,声音稳得不像话。
然后,她停了。
整整三秒。
那种沉默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人心尖儿都跟着发毛。
“但是,”林思彤缓缓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一种闷闷的、像是被吞噬掉的声响,“整个框架的底层逻辑,是错的。”
王振宇嘴角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不悦:“哦?愿闻其详。”
“你们的假设是,女性创业者是‘缩小版的男性创业者’。”林思彤走到白板前,抽了一支黑色马克笔,“只需要在标准的商业模型里,把几个参数调一调就行了。”
她“咔”地一声拔开笔盖,笔尖悬在白板上方,顿了顿。
“但事实是,女性创业根本不是赛道问题,是他妈的生存环境问题!”
最后那句,她没忍住,带了点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笔尖落下,划过白板,发出刺耳的“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个已婚已育的女人,决定创业的那一刻,她面对的首先不是商业计划书,而是一张网。”
她每说一句,就画一道线。
“丈夫嘴里的‘我养你’,转眼就能变成‘家里谁管孩子’;婆婆的‘女人要以家庭为重’;孩子抱着大腿哭的‘妈妈你为什么总在忙’;幼儿园老师委婉的‘下次家长会能不能请爸爸来’;合作方那种探究的眼神,‘你们女老板情绪稳定吗’;还有投资人最爱问的那个蠢问题,‘你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
线越来越多,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蜘蛛网,把白板上的空白填得满满当当。
“这张网,不会出现在任何财务报表上。但它消耗掉的能量,可能占了她总能量的60%以上。”林思彤猛地转身,背靠在白板上,那些黑色的线条像牢笼一样框住她,“你们现在设计的这个孵化器,是在教网里的鱼怎么游得更快。而我想做的,是把这张网,亲手撕开一道口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静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张睿手忙脚乱地锁了手机屏幕,耳根子悄悄红了。李帆手里的笔尖一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丑陋的墨点,晕得老大。
“所以,”林思彤走回自己的位置,却没坐下,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提议,把这个单纯的孵化器,升级为‘孵化器+社群+公益基金’三位一体。”
她拿起手机,连上投屏。
大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什么精美绝伦的PPT,而是一张张粗糙、原始、甚至有点土气的数据看板。
那是涅盘过去半年里,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带着血和泪的真实。
“这是327位服务对象的数据。”林思彤指着屏幕,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其中213位有未成年子女。在这213位里,有47位因为孩子突发高烧,不得不中断关键谈判。而我们设立‘紧急妈妈帮’互助小组后,项目中断率直接下降了82%。”
图表在跳动,数字在滚动。
一张张照片闪过——那是真实的女人的脸。有刚做完手术累到虚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有抱着孩子一边喂奶,一边盯着电脑改方案的;还有拿到第一笔融资后,终于能喘口气,笑得眼泪都出来的。
“还有,187位婚姻不幸者,其中92位曾遭遇家暴。”林思彤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钝痛,“我们提供法律咨询和心理支持后,31位成功离婚并拿到了抚养权。她们的创业成功率,是对照组的3.2倍。”
王振宇的后背,不知不觉离开了椅背。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陈静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笔尖快得像要飞起来,连笔帽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林悦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笑再也藏不住。
张睿和李帆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还有点不好意思的赧然。
“成本肯定会增加,”林思彤坦然承认,她直起身子,环视一周,语气斩钉截铁,“但成功率会翻倍。更重要的是——这不是慈善,是更聪明的商业。”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沈墨寒身上,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个被真正赋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女性创业者,她的爆发力、忠诚度、以及带来的社会影响力,会带来远超预期的回报。这不仅仅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更是品牌价值、政策支持、社会声誉……这些看不见的隐形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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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坐下。
膝盖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那是刚才用力过猛的后遗症,也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软。但她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