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的腊月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刮得金陵城头猎猎作响的龙旗都带上了金石之音。八百里加急的塘报是深夜送入宫城的,马蹄铁叩击在冻硬的御道上,那急促的蹄声硬是凿穿了重重宫墙,直抵大内深处谨身殿的暖阁。
阁内兽炭烧得通红,暖意融融,朱元璋只着了件玄色常服,正俯身在一幅摊开的北境舆图上,指尖重重划过标注着“扩廓帖木儿”的河套位置。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眉间那道惯常紧锁的“川”字纹,比舆图上蜿蜒的黄河故道更深几分。
“陛下,西南大捷!傅大将军、永宁周同知塘报!” 秉笔太监王景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双手高举着一个蒙着黄绫的朱漆木匣,疾步趋入,深深躬下腰去。
暖阁里那股凝重的、几乎凝固的空气,被这声“大捷”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朱元璋霍然抬头,眼中锐光一闪,如蛰伏的苍鹰陡然发现了猎物。他丢开手中那杆用来指点舆图的玉柄麈尾,几步上前,几乎是劈手夺过木匣。
“哗啦”一声,黄绫扯落。他抽出那叠还带着驿马汗气和风尘的厚厚塘报,目光如电,飞速扫过。
“好!好一个傅友德!好一个周起杰!” 朱元璋的声音初时低沉,随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喝出来的,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点,“霭翠授首,水西崩解!此乃天佑大明,荡平西南妖氛!
他看得极快,眼神在纸页上跳跃,掠过傅友德大军如何摧枯拉朽般击溃霭翠主力,周起杰如何率精锐奇兵直捣水西方城,最终定格在那一行被朱砂特意圈点、墨迹似乎也格外浓重的字句上:
“……水西逆酋霭翠,倒行逆施,强掳永宁宣抚使奢禄之女奢兹(奢香),逼婚迫嫁,欲行不轨。幸天兵神速,破城之际,奢兹女贞烈不屈,于碉楼新房之中,愤而夺刃,手刃霭翠于当场!逆酋授首,水西诸部震怖,大局遂定!”
“奢香…手刃霭翠?” 朱元璋低声复述了一遍,指腹在那几个字上重重摩挲了一下,留下一点模糊的印痕。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暖阁的氤氲暖意和明亮的烛火,似乎望向了西南那片层峦叠嶂、迷雾重重的土地,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深沉难辨的弧度,“此女…倒有几分烈性,不输男儿。”
他放下塘报,背着手在御案前踱了几步,玄色的袍角在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无声拂过。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屏息垂首,连炭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宣,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御史中丞刘伯温、兵部尚书吴琳、户部尚书杨思义,即刻觐见!”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遵旨!” 王景弘躬身应诺,疾步退出传旨。
不到半个时辰,被宣召的重臣们便顶着凛冽的寒风,鱼贯进入谨身殿暖阁。炭火的暖意裹挟着龙涎香的馥郁扑面而来,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思量。西南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早已在宫墙外的高门府邸间震荡开来。
胡惟庸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率先行礼:“臣等恭贺陛下西南大捷!霭翠伏诛,水西荡平,陛下威德远播!” 他身后的吴琳、杨思义也连忙躬身附和。
唯有刘伯温,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在这满室朱紫中显得格外清寒。他落后半步,深深一揖,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洪福,将士用命,逆酋授首,实乃社稷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