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那边,”裴老尚书问,“那两个陌生人的底细查清楚了没有?”
周掌院摇头:“宋学士还没来得及查,他只知道高兴去了,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来路。”
裴老尚书沉默了片刻,又问:“傅家那个,什么底细?”
“是傅家大小姐傅九芸,女扮男装来参加诗会。”周掌院想了想说,“她是傅九阙的妹妹,据说没上过女学,也没请过西席。”
裴老尚书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上过女学,却当众吟诵出了逍遥王的诗?
这说不通。
“你觉得,”裴老尚书慢慢地说,“她是故意的,还是不知道?”
周掌院苦笑了一声:“不知道?逍遥王的诗,当朝禁了多少年了,她一个大家闺秀,从哪看到的?就算看到了,她怎么知道那就是逍遥王的诗?这些东西,外头根本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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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老尚书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周掌院开口:“裴大人,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裴老尚书看着他:“你的意思呢?”
周掌院的手又攥紧了:“按规矩,这件事必须上报给皇上。私藏禁书,传播逆王诗文,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常家,傅家,还有文华诗会上那些听到这些诗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裴老尚书没有说话。
周掌院继续说:“我刚才已经准备去慎刑司报案了。这件事不是我翰林院能压得住的,一旦传出去,别说你我,就是上面那位也保不住我们。”
裴老尚书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沉默了很久,裴老尚书终于开口了:“你先把诗卷收好,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周掌院一愣:“裴大人,你这是何意?”
“我不是要压下这件事,”裴老尚书抬手打断了他,“我是说,在查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这两首诗出现在诗会上,背后一定有人。你报给了慎刑司,那边被惊动,背后的人就缩回去了。到时候你抓谁?”
周掌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裴大人,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件事太大了,万一拖久了,会惹出新的麻烦来!”
“拖不了多久,”裴老尚书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常家和傅家那边,我会让人去暗中调查。你这边先把诗会上的情况整理清楚,所有听到这两首诗的人,都记下来。”
周掌院点了点头,又问:“那宋学士那边?”
“让他先闭嘴,”裴老尚书的声音沉了下来,“跟他说,这两首诗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要是走漏了风声,我拿他是问。”
周掌院应了。
裴老尚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掌院。
“老周,”他叫了周掌院一声,“你跟我说实话,除了这两首,那本书里还有多少?”
周掌院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那本禁书,《唐诗三百首》,逍遥王编撰的,里面收了三百多首诗。
三百多首啊。
周掌院的声音发苦:“三百多首,裴大人。当年你烧的那些,不过是逍遥王府里搜出来的那几本。可谁知道外头还有没有?谁又知道有多少已经传出去了?”
裴老尚书的脸色变了变。
三百多首。
如果每一首都跟这两首一样,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裴老尚书走后,周掌院一个人坐在屋里,然后他叫来宋学士。
宋学士一进门就紧张地看着他:“掌院,那两首诗到底怎么了?”
周掌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宋学士心里直发毛。
“那两首诗的事,”周掌院一字一句地说,“不许跟任何人提起。记住了,是任何人。”
宋学士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看到周掌院那张铁青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学生记住了。”。
周掌院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周掌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当年逍遥王府被抄时的场景。
他以为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看起来,远远没有结束。
周掌院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喃喃地说了一句:“又要出事了。”
……
姜予微下半夜睡得不安稳。
她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雪夜。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姜予微低头看自己,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戴着白绒花。
她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昭平侯府。
是二十年前的侯府。
她心里猛地一揪,抬起头,看见正堂的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