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欲要激起民怨抗税的四大家主

“申兄让管家送了一车礼物过去,他没收,但也没敢继续查。孙兄让下面的县令联名上书告他‘为政苛急’,他就不敢动了。陆兄让朝中的某位大人写了封信,他就彻底缩回去了。”

顾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轻蔑,是鄙夷,还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这样的人,指望他能做什么?指望他能把我们欠的赋税收上去?指望他能完成皇帝的任务?”

他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更轻,更冷。

“他不会的,他只会来跟我们商量,跟我们说好话,求我们配合。”

“然后我们陪他喝几杯酒,说几句好话,送几件礼物,他就满意了,就回去了。然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赋税照样拖,田产照样瞒。”

陆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顾宪的分析,合情合理。林遂这个人,确实不是那种能成大事的人。他谨慎,胆小,怕事,怕得罪人,怕惹麻烦。

这样的人,能指望他做什么?

但申时雨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均匀得像是一座钟摆在晃动。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若有所思。

他在想——林遂真的那么软弱吗?

一个在翰林院熬了多年、在吏部文选司历练过的人,真的只是个“老好人”吗?

一个敢在初来乍到时就查四大家族田产的人,真的那么胆小怕事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林遂面对的是四大家族的压力,是朝中大人物的信,是地方官的联名上书。这一次,林遂面对的,是皇帝的圣旨。

皇帝的圣旨,和朝中大人物的信,分量不一样。

皇帝要他的命,他不敢不死。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确定,因为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因为他还在等。

顾宪见申时雨不说话,便继续说道:“先不管那个知府了,还是先说说赋税的事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郑重。

“回头各自将消息给下面的百姓说一下,说朝廷要他们翻倍补上拖欠的赋税,甚至过往其他人拖欠的赋税,也要均摊到他们身上,让他们补缴。”

王世贞的眉头微微一动,陆鼎的嘴角微微翘起,申时雨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们听懂了顾宪的意思——浑水摸鱼。

朝廷的圣旨里说了,贫困百姓历年拖欠的赋税,一律免除。

但百姓不知道。百姓看到的,只是朝廷在催缴赋税。

百姓听到的,只是官府在收银子。

百姓不会去看邸报,不会去读圣旨,不会去分辨哪些是贫困百姓、哪些不是。

他们只需要说一句话——“朝廷要你们翻倍补缴拖欠的赋税,其他人欠的也要你们均摊。”

这句话,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依据,不需要任何东西。

只要传出去,百姓就会信。因为百姓天生就不信任朝廷,天生就不信任官府,天生就觉得“朝廷在收刮民脂民膏”。

消息传出去之后,百姓会恐慌,会愤怒,会闹事。

百姓一闹事,地方官就慌了。

地方官一慌,就会向上报。

向上报的结果,要么是朝廷派钦差来查,要么是朝廷暂缓催缴。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会给他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申时雨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这个消息,要传得快,传得广。不只是在苏州,在浙江、在南直隶、在天下所有的府州县,都要传。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加税了,要翻倍补缴了,要均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冬天的冰。

“必要时,让底下的百姓闹一闹也无妨。”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只有百姓闹了,朝廷才有可能看着民怨之下,知难而退。”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民怨,是最好的武器。百姓闹得越大,朝廷越怕。朝廷越怕,就越不敢动我们。我们不动,朝廷就拿我们没办法。朝廷拿我们没办法,这赋税就不用交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人都在回味申时雨的话,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可行性和风险。

陆鼎首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如果朝廷派兵镇压呢?皇帝手里有五十七万大军,六军都督府,随便派一支部队来,就能把我们的人全抓了。”

王世贞摇了摇头。

“不会的,朝廷不会因为百姓闹事就派兵镇压。那样做,只会激起更大的民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而且,朝廷现在最怕的就是民变。”

“皇帝要改革,要推行新政,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天下,不是一个到处都是暴乱的天下。”

“如果天下大乱,他的改革就推行不下去了。所以他不会派兵镇压,只会安抚,只会妥协,只会退让。”

王世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而不是在预测什么。

陆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顾宪也在点头,但他的心里,还有一丝不安。

他说不清那丝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来自那些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皇帝诛了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的九族,那可是一万多颗人头,说杀就杀了。

一个连一万多人都敢杀的人,会在乎百姓闹事吗?一个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抄家的人,会在乎士绅的反抗吗?一个连先帝的顾命大臣都敢诛九族的人,会在乎民怨吗?

顾宪不知道。

但现在覆水难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众人商议着如何阻挠、拒补拖欠的赋税时,正堂的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轻,但很稳,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才有的步伐。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爷。”

是申家的管家,姓陈,五十来岁,精瘦,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捧着一份红色的请帖。

他在申家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从申时雨的父亲那一辈就在申家做事,为人谨慎,做事利落,是申时雨最信任的人之一。

申时雨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管家身上。

“什么事?”

陈管家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爷,知府大人派人送来请帖,请老爷明晚饮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世贞、陆鼎、顾宪三人,又说了一句。

“据送请帖的人说,三位老爷也在受邀之列,现在应该把请帖送到三位老爷府上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申时雨的眉头微微一动,王世贞的嘴角微微翘起,陆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顾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啊,皇帝下了圣旨,限期三个月补齐拖欠赋税。

作为知府,他是第一责任人。完不成任务,他要挨板子,要丢官,要永不录用。他能不急吗?能不慌吗?能不坐不住吗?

申时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估计是要找我们商讨催缴赋税一事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