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角沾灰,靴底带泥,可腰杆笔直,目光温厚。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只是那一瞬,咸阳麒麟宫里的晨读、廊下的论辩、雪夜共抄《尚书》的炭火余温……全都回来了。
扶苏早年身边聚拢了一批儒者,日日研习经义,评议政事,关切黎庶疾苦。
那时倒也称得上清平有序、彼此相得。
不过才隔数月光景。
儒门遭整肃,扶苏亦自咸阳麒麟宫贬至北蛮。
“颜路先生日后作何打算?”扶苏见故人,语气恳切。
颜路答:“我须带着尚存的儒生弟子。”
“随王离将军的屯垦军北上。”
“耕田务本,向当地妇孺授些字理人伦。”
“也算替这些学子寻一条安身立命、传道授业的路子。”
扶苏听了,连声应道:“好,好得很!”
话音落下,他却静了下来,目光低垂,似在掂量什么。
他眼下仍留在蒙恬军中,可那回中毒之后,心里便再难踏实。
自己入营以来,未立寸功,反添烦扰。
蒙恬面上虽不表露,他却早觉无颜久居……仿佛多待一日,便是多占一份粮秣、多耗一分气力。
今日听颜路说起北上开垦,他脑中忽地一亮:这何尝不是一条出路?
与其困守九原,空负虚名,不如随儒生一道北去。
那里战事已息,他留下不过白吃军粮,再无实绩可言。
若能教几个孩子识字,劝几户人家明礼,也算尽了本分,不必再日日愧怍于心。
扶苏当即伸手,紧紧握住颜路的手腕:“先生若不嫌我累赘,愿随诸位儒生同赴北蛮,教化妇孺。”
颜路一怔,抬眼直视扶苏,半晌没接话。
眼前这位,是秦廷长公子,始皇帝亲立的储贰之选。
如今竟要与一众布衣儒者同行,去那风沙啃骨、屋舍漏雪之地,晨起荷锄,夜读残简,朝夕与粗鄙民妇、未开蒙童为伴……
外人闻之,怕不疑是颜路以邪说诱之,令贵胄自弃尊位,甘堕寒野?
他当即摇头:“长公子身份何等尊贵,岂可随路赴此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