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河风呼呼刮过来,把他头发吹得乱飞。

他眼睛盯着远处,眼神里头藏着东西——是对那个马上要到的村子,又盼又慌。

盼的是上辈子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有遗憾,也有过舒心的时候。

慌的是这辈子的头一回,心里没底。

旁边老支书穿了件洗干净的中山装,脸色沉稳。

船舱里坐着几个随行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也站甲板上望风。

说话声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讲的不是这趟差事,就是古乡村那边的情况。

水拍船帮,哗啦哗啦响,混着人声,倒有种特别的调调。

一个钟头,在水上晃啊晃,感觉比平时长得多。

一秒一秒地熬。

终于,船靠岸了。

远远能看到古乡村的轮廓。

说熟,是江奔宇脑子里有上辈子的印象,不用别人讲也能描个七七八八。

说生,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拿眼睛看。

水道村的码头上早围了不少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脸上都是庄稼人那种实在劲儿。

村里的干部提前从别的船听了信儿,早早就在这儿等了。

打头的是生产大队书记刘文瑞,人高马大,远远瞅见小船影子,脸上立马堆满笑,那笑热乎得跟能驱寒似的。

他迈开大步迎上来,脚踩得地面直响,带起一溜土。

刘书记老远就扯开嗓子嚎,那嗓门亮得能把码头上的麻雀都震飞:“哟!镇长!哪阵风把您老人家吹来啦?”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巴掌,一把攥住镇长的手,上下晃得跟打桩似的。

镇长笑着环顾一圈:“老刘,搞这么隆重干什么?”

码头上挤满了人。

有穿打补丁粗布衫的,也有套着旧工装的,个个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容不掺假,纯粹得发亮。

还有人举着条幅,布面皱巴巴的,上面的字写得歪七扭八,可“欢迎”

两个字一清二楚。

“应该的,应该的!”

刘书记点头哈腰,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我们古乡村条件是不行,地瘦粮少,可知青来了,咱心里头高兴啊!这是新思想、新希望!今天晚上村里还搞活动,我们几个大队干部都过来,也算表个态。”

镇长没接他的话茬,转身朝江奔宇招手:“小宇,过来!”

他一手搭在江奔宇肩膀上,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是大队书记刘文瑞,管着十里八乡的大事小情。

以后在村里,碰着啥麻烦事,不管是吃饭睡觉的事,还是干活种地的事,直接找老刘。

他要是解决不了——你来找我!”

字字透着劲,像往人胸口拍。

说完镇长冲刘书记扬了扬下巴:“老刘,还不把你身边这几位给介绍介绍?让小宇认认人。”

刘书记猛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

他连忙侧过身,指着后面的人,一个个念过去。

刘书记侧过身,指了指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那男人穿件灰布衫,挺干净,手里攥着本旧账本,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伊启文,咱们大队的会计。

整个生产队的账,全是他一个人盯着。

从各村盖房子的钱,到平时买根针的开销,一笔笔记得门儿清,一分钱都不带差的。

这家伙脑子好使,跟个活算盘似的,队里的钱到他手里,花在哪儿都透亮。”

伊启文扶了扶眼镜框,嘴角动了动,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笑里头,透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腼腆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