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年约四旬,面如冠玉,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目光清亮,自有一股儒雅随和的气度,但眼角眉梢间,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英气。
这便是周淳了。
周淳放下书卷,打量了李昀一眼,见他虽作书生打扮,不伦不类,但虎口有茧,站姿沉稳,显然是个练家子,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找周某有何贵干?”
周淳的声音温润醇厚,听着让人如沐春风。
李昀将手中的腊肉和酒坛轻轻放在石桌旁,再次拱手:
“晚辈听闻先生学问渊博,特来拜师求学。”
“求学?”
周淳笑了,指了指那堆礼物,“小兄弟这束修倒是备得齐整。只是我看你这身板气度,倒像是江湖行走的汉子,怎会想到来我这蒙馆,与一群垂髫童子为伍?”
李昀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答道:
“晚辈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不学礼,无以立’的道理。况且,晚辈习武遇障,深感不识文断字之苦,犹如盲人摸象。今日前来,不求考取功名,只求能识字明理,读懂几本圣贤书。”
这番话,李昀说得诚恳。
周淳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在这个乱世,习武之人多好勇斗狠,视读书为无用之;读书之人又多鄙夷武夫,视其为粗鄙之徒。
像李昀这般,既习武又知求学上进的,倒是少见。
“好一个‘不识文断字之苦’。”
周淳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李昀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保持着恭谨。
周淳随手拿起石桌上的一本书,翻开一页,推到李昀面前:
“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李昀低头一看,是《论语》。
他略作辨认,指着其中一句念道: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念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晚辈只识得这几个常见的,再深奥些的,便只能干瞪眼了。”
周淳微微颔首:
“能识得这几句,已是不易。你既有向学之心,我便收下你。只是我这规矩严,你虽年长,却也不能例外,每日需按时来听讲,不得无故缺席。”
李昀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先生!晚辈定当恪守规矩,不敢懈怠。”
自此,李昀便成了这蒙馆里最“老”的一名学生。
每日清晨提早起床,他打完拳便准时来到私塾,坐在最后一排,跟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摇头晃脑地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起初,那些孩子们见来了个大人,都觉得稀奇,课间总爱围着他转。
其中有个叫赵燕儿的孩子,最是活泼。
这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生得唇红齿白,头上梳着两个双丫角,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听说他是随母亲流落至此,因天资聪颖,被周淳免了束修收在门下。
“李大哥,李大哥!”
这日课间休息,赵燕儿像只猴子一样窜到李昀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比划着,“听镇上人说你会打猎,还会武功?那你怎么还来这儿跟我们一起背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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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正拿着毛笔,在粗纸上一笔一划地练字,闻言停下笔,看着赵燕儿那张充满好奇的小脸,笑了笑:
“会武功怎么就不能背书了?”
赵燕儿歪着头,想了想:
“戏文里的大侠,不都是大字不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吗?识字的都是酸秀才。”
李昀哑然失笑,这固有印象倒是深刻。
他放下笔,正色道:
“燕儿,你若是不读书,将来遇到一本绝世剑谱,上面写着‘气沉丹田’,你却认作‘气沉水田’,跳进烂泥地里去练,岂不是要练成个泥猴子?”
周围的孩子们听了,顿时哄堂大笑。
赵燕儿脸一红,梗着脖子道:
“我才不会那么笨呢!先生教的我都会背了!”
他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李大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像先生说的那样,有吃人的妖怪,还有飞来飞去的剑仙?”
李昀看着他那双渴望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周淳后被引荐入李元化门下,也是个仙缘深厚的。
“外面的世界啊……”
李昀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精彩是精彩,但也累得紧。”
“累?”
赵燕儿不解。
“是啊。”
李昀脸上露出一丝那种经历了社会毒打后的沧桑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在外面,若是不努力修炼,不读书长本事,就只能做牛马。”
“牛马?”
赵燕儿眼睛瞪得溜圆,“那是何种妖兽?可是牛头马面?是不是很厉害?”
周围的孩子们也都竖起了耳朵,一脸惊恐又好奇地等着听故事。
李昀忍着笑,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这牛马啊,是一种极为悲惨的生物。它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是草,挤的是……咳,干的是重活。每日里忙忙碌碌,只为求个温饱,稍有懈怠,便要被拿着鞭子抽打。”
赵燕儿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同情:
“那也太可怜了。李大哥,你以前在外面,也见过这种牛马吗?”
李昀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的天空,语气幽幽:
“何止见过,我以前……差点就被那世道变成了牛马。所以啊,燕儿,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日后莫要做了牛马还不自知。”
赵燕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紧了小拳头:
“李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跟师父学本事,绝不去做那劳什子牛马!以后我要做大侠,专门去解救那些牛马!”
李昀看着他那副立誓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绷住。
这若是让未来的峨眉李元化知道,自己给他们的杰出弟子灌输这种“牛马理论”,不知会不会一道剑气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