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贾贵贾队长,从清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您还别不信。
这位贾队长,以前那是什么做派?前呼后拥,吃香喝辣,见了日本人点头哈腰,见了老百姓吹胡子瞪眼,那叫一个威风凛凛。那会儿的贾贵,走路都带风,嘴里哼着小曲,眼睛长在脑门上。
可这清乡回来之后,嘿,整个人蔫了。
白天还好说,该吃吃该喝喝,该欺负老百姓照样欺负。可一到晚上,完蛋了。做噩梦啊。
梦见什么?梦见那天点火的村子,梦见那些哭喊的老百姓,梦见他自己举着火把的手。
您说他一个铁杆汉奸,做这种梦干什么?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可有些事,它就是这样。你不想,它偏要来。贾贵这辈子坏事做绝,欺负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睡得踏实。为什么?因为那些人不值得他睡不着。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烧的是村子,是老百姓的家,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村子。
按理说,他应该更心安理得才是。日本人的命令,他执行了;烧了就烧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睡不着。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眼前老晃着几张脸。老头跪在地上求他放过牲口,老太太抱着孙子哭,还有那个半大的小子,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你还是个人吗?
贾贵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敢想。
他得喝酒。
——
咱们再说黄金标黄队长。
这位黄队长比贾贵还惨。
贾贵做噩梦,好歹是自己的事,没人知道。可黄金标呢?他被黑藤抓了个现行——当内线的现行。
那天黑藤把他叫去,一开口就是:“黄金标,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监视鼎香楼。
黑藤的原话是这么说的:“黄金标,你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的朋友,是我的朋友。我现在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帮我盯着鼎香楼。看看那个蔡水根,那个孙友福,还有那个杨保禄,他们每天都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顿了顿,黑藤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干得好,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你要是干不好——”
黑藤没说下去,只是把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黄金标当场就软了。
他有什么办法?贾贵把他卖了,白翻译在一旁看热闹,野尻太君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他要不答应,当场就得吃花生米。
所以他答应了。
可答应归答应,真要干起来,难。
您想啊,黄金标以前是什么人?警备队队长,鼎香楼的常客。过去他来鼎香楼,那是来享受的,点菜要最贵的,酒要最好的,吃完抹嘴走人,连个谢字都不说。
现在呢?现在他是“内线”,是来打探消息的。
可他不会啊。
他一个粗人,让他带兵打仗行,让他搞这种精细活儿,他哪受得了?
第一次去鼎香楼,黄金标学人家“明察暗访”,结果刚进门就让孙友福看出来了。
“黄队长来啦?”孙友福那张笑脸,跟抹了蜜似的,“今天想吃什么?老规矩来个红烧肘子?”
黄金标摆摆手:“不急不急,我随便看看。”
他端着个茶杯,东瞅瞅西望望,眼睛珠子滴溜溜转,就差没把“老子是来打探消息”写在脸上了。
孙友福在后厨跟蔡水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这位黄队长今天不对劲啊。
蔡水根也看出来了。
可他没声张,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黄金标表演。
——
话说这天,黑藤又叫黄金标去汇报。
“说说看,鼎香楼有什么动静?”
黄金标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没、没什么动静。”
黑藤皱起眉头:“我让你监视他们,你就告诉我没什么动静?”
黄金标急得满头大汗:“太君,真没什么动静。那个蔡水根每天就是端盘子擦桌子,那个孙友福每天就是算账,那个杨保禄每天就是炒菜……”
“见客呢?”黑藤打断他,“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黄金标又憋了半天:“有个卖烟的小石头,每天来门口卖烟。这个……算不算可疑?”
黑藤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黄金标,你最近去过鼎香楼几次?”
“三、三次。”
“三次?”黑藤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警备队队长,三次去鼎香楼,就光吃饭?没发现点别的?”
黄金标吓得一哆嗦:“太君,我、我真的没发现……”
“行了。”黑藤摆摆手,“你这内线当得,跟没当一样。”
黄金标以为自己要完蛋了,正准备跪下求饶,却听见黑藤说了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不过也没关系。我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黑藤笑了。
那笑容,让黄金标打了个寒战。
——
黑藤的办法是什么?
小主,
安插眼线。
门口监控?那太低级了。蔡水根是什么人?地下交通站的老手,人家在鼎香楼待了那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在门口安个望远镜,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得把眼线塞到鼎香楼里头去。
塞谁?这人得符合几个条件:第一,不能是熟脸,鼎香楼那帮人眼睛毒着呢,换个生面孔他们肯定会警惕;第二,得能吃苦,老实巴交的,让人不起疑;第三,得有眼力见儿,该看到的东西一定要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也得看到。
黑藤想了半天,从档案堆里翻出一个人来。
小田。
小田是谁?保定人,逃难来的,爹娘都死在半道上了,就剩他一个。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想找个活儿干,混口饭吃。
这种人最好用。
为什么?因为惨啊。一个家破人亡的可怜人,谁会怀疑他?再加上小田本人长得老实,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干活勤快,不挑不捡,让干什么干什么——这种人放在哪儿都让人放心。
黑藤第一次见小田,是在他办公室。
“小田,”黑藤用蹩脚的中国话问,“你真的只是想找份工作?”
“是,太君。”小田低着头,声音发颤,“我不想死,我只想活着。”
黑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很好。你会找到工作的。”
——
三天后,小田出现在鼎香楼门口。
孙友福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黑黑瘦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上背个铺盖卷,手里提个旧皮箱。
“掌柜的,”年轻人走进来,把铺盖卷放下,鞠了一躬,“我是来找活的。”
孙友福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他:“你谁啊?哪儿来的?”
“我叫小田,”年轻人说,“保定人。家里遭了灾,就剩我一个了。听说鼎香楼生意好,想找个活儿干,混口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眼神也不闪躲,就那么看着孙友福。
孙友福看了他半天,问:“你以前干过什么?”
“在老家饭馆干过,跑堂、打杂、后厨帮工,都会一点。”
“会做饭吗?”
“会一点家常菜,大菜不会。”
孙友福点点头,又问了些基本情况,最后说:“行,你先干着。管吃管住,工钱一个月两块,管得好再说。”
“多谢掌柜的。”
就这样,小田留了下来。
——
蔡水根一开始没在意。
新来了个伙计,有什么好奇怪的?鼎香楼是县城最大的饭馆,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多个把伙计很正常。
再说这小田,看着确实老实。
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嘴。干活也勤快,擦桌子扫地端盘子洗碗,什么都抢着干。有时候孙友福让他歇会儿,他说“不累”,转头又去干活了。
这种伙计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过了几天,蔡水根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干这行久了之后养成的直觉。
蔡水根是什么人?地下交通员,在鼎香楼待了好几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来打探消息的探子,有装的像的,也有装的像屎的,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这个小田,他看不透。
你说他是特务吧?不像。特务不会这么老实,这么勤快,这么不多嘴。
你说他是好人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很烦人。就像你总觉得家里进了贼,可你翻箱倒柜又什么都找不着。
蔡水根决定再观察观察。
——
观察了几天,蔡水根发现问题了。
什么问题?小动作。
小田有个习惯,喜欢“擦碗”。
您说擦碗怎么了?擦碗很正常啊,伙计擦碗天经地义。
可问题是,小田擦碗的时机不对。
蔡水根和杨保禄在后厨说话的时候,小田就在门口擦碗。
蔡水根去茅房的时候,小田就在茅房门口擦抹布。
蔡水根跟小石头在门口嘀咕的时候,小田就在门框边擦窗户。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五次……您还觉得是巧合吗?
蔡水根心里有数了。
但他没声张。
为什么?因为没有证据。你说他偷听,他说他在干活;你说他监视,他说他在擦碗。你能把他怎么样?
这年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蔡水根决定将计就计。
——
这天中午,鼎香楼来了个客人。
谁?黄金标。
黄金标第二次来鼎香楼打探消息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像上次那样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然后掏出份报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可他那报纸,拿倒了。
孙友福在旁边直撇嘴:黄队长这水平,还搞监视呢?别说地下党了,瞎子都比他强。
杨保禄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黄金标,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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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水根没动,就站在柜台后面,静静地观察着黄金标。
黄金标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又低头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那动作,就像个便秘患者在蹲茅房。
蔡水根忍不住了。
他走到黄金标桌前,笑眯眯地问:“黄队长,面不合口味?”
黄金标吓了一跳,赶紧把报纸放下:“没、没有,挺好挺好。”
“那怎么吃这么慢?”
黄金标尴尬地笑了笑:“我、我这不是不饿嘛。”
“不饿您来吃什么面?”
黄金标被噎住了。
孙友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阴阳怪气地说:“黄队长是不是怕我们下毒啊?放心,我们下毒也下在肉里,面条里没毒。”
黄金标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什么?下毒?谁下毒了?”
众人回头一看,是齐老太太。
齐老太太耳背,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一旦有人提到什么关键词,她总能精准捕捉。
“没人下毒,”孙友福赶紧说,“我们说着玩呢。”
“下毒?”齐老太太皱着眉头,“什么毒?我们家饭馆怎么会有毒?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没人说,”孙友福连连摆手,“您回去歇着吧,这儿没事。”
齐老太太却不走,她盯着黄金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是那个黄队长?”
黄金标一愣:“是、是我。”
“我听说你以前常来我们这儿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