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他以采购食材为借口，出了鼎香楼。

他没去菜市场，而是去了城北的一间茶馆。

茶馆很简陋，几张桌子，几条长凳，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可黄金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蔡老板，黄金标站起来，拱了拱手，您约我出来，有什么事？

蔡水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黄队长，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蔡水根看着他的眼睛：六月十五号，你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黄金标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帮……帮什么忙？

很简单。蔡水根说，六月十五号下午四点，让警备队在城北集合。就这一件事。

城北？黄金标皱起眉头，为什么是城北？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蔡水根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帮这个忙，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你不帮……

他没说完，但黄金标已经懂了。

如果我不帮，他喃喃自语，我将来就没有退路了。

没错。蔡水根点点头，黄队长，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日本人的日子不多了。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国内经济也快撑不住了。最多再过两年，这场仗就该结束了。

两年……黄金标的脸白得像纸。

两年，他还能当两年的汉奸。

两年之后呢？

他黄金标，就是板上钉钉的汉奸。

可如果我现在帮了你们……他犹豫着，万一事情败露，黑藤会杀了我的！

不会。蔡水根说，你的任务是让警备队在城北集合。就这个。理由随便编——可以说城北发现了可疑人员，或者说有人举报地下党在城北活动。黑藤不会起疑。

黄金标低着头，不说话。

蔡水根等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放在桌上。

那手绢有些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做人要有骨气。

黄金标看到这块手绢，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

你老娘的东西。蔡水根说，那天晚上，你把巡逻路线图在鼎香楼门口。我让人检查了路线图，顺便把这块手绢也收了。

他把手绢推到黄金标面前。

你老娘是个明白人。做人要有骨气——这话，我今天还给你。

黄金标盯着那块手绢，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了老娘。

想起老娘把这块手绢塞给他的时候说的话——标儿，娘不求你当大官发大财，只求你做一个有骨气的中国人。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

现在他听懂了，可已经晚了。

晚了……吗？

黄金标拿起手绢，攥在手心里。

手绢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可那几个字还是那么清楚。

做人要有骨气……

黄队长，蔡水根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老娘还在老家等你。你总不想让她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黄金标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

终于，他开口了。

……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六月十五号，下午四点，我让警备队在城北集合。

蔡水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黄队长。

别谢我，黄金标站起来，把手绢揣进怀里，我黄金标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这一件……就当是还我老娘的吧。

他转身走了。

蔡水根坐在茶馆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却说那石青山，收到蔡水根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贾贵那边，安排好了。

黄金标那边呢？

也搞定了。蔡水根说，他会按时在城北集合。

石青山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很好。

他转身看着山洞里的地图，用手指在南大路山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六月十五号，下午四点。

就在这里——拔牙。

冯世昌在旁边问：队长，要不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内应出了问题呢？

不会出问题。石青山说，蔡水根那边我信得过。贾贵虽然是个废物，但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黄金标嘛……他已经在犹豫中迈出了第一步。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