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太君赏脸。”
“太君您先歇着,我……我告退。”
他转身要走。
野尻忽然叫住他:
“等等。”
黄金标心里一咯噔:又怎么了?
野尻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你看看这个。”
黄金标走过去,低头看。
是张军用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黄金标认出来了——那几个红圈,都是城外的村庄。
野尻指着地图说:
“九月十五,我们要对这些地方进行扫荡。”
“你的,带路。”
黄金标心里一紧。
扫荡。
又是扫荡。
他想起柱子那孩子了。
想起那十二个人了。
想起那句“娘”了。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点头哈腰:
“太君放心,我一定带好路!”
野尻满意地挥挥手:
“去吧。”
黄金标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那几个红圈,他都记住了。
——
晚上,黄金标浑身疼得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像条热锅上的鱼。
后背疼,腰疼,腿疼,浑身都疼。
野尻下手是真狠啊。
每一摔都像要把他的骨头摔散架。
他想起白翻译在旁边喊“太君好身手”就来气。
好身手?
你倒是让他摔你试试?
他试着翻了个身,疼得直抽气。
他想起野尻桌上的那张地图。
红圈。
扫荡。
九月十五。
他在心里盘算着:九月十五,还有几天?
他算不清了。
反正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得把这个消息告诉贾贵。
可他浑身疼得动不了。
怎么办?
明天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又醒了。
疼醒的。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摸了摸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他想起他娘了。
想起他娘给他绣的那条手绢。
手绢上写着四个字:做人要有骨气。
骨气。
他今天有骨气吗?
被野尻摔了七八回,还得陪着笑,说“太君厉害”。
这叫有骨气?
他娘的,这叫没出息。
他把手绢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娘,您说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黄金标去找贾贵。
贾贵刚起床,正在洗脸。
看见黄金标进来,他愣住了:
“老黄?你怎么来了?”
黄金标一屁股坐下,龇牙咧嘴的:
“让野尻摔的。”
“又摔了?”贾贵幸灾乐祸,“活该。”
黄金标瞪了他一眼:
“你少幸灾乐祸,你试试被一个两百斤的日本人摔?”
贾贵摇摇头:
“我没那福气。”
“再说了,你那叫报应。”
“什么报应?”
“你想想,当初野尻为什么跟你摔跤?”
“因为你跟野尻混得好啊。”
“你天天陪着野尻吃吃喝喝,他当然把你当沙袋练。”
“活该。”
黄金标被他说得没话了。
半晌,他骂了一句:
“你少说两句会死?”
贾贵嘿嘿笑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他给黄金标倒了杯茶:
“来,喝口茶,压压惊。”
黄金标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贾贵的破茶,跟刷锅水似的。
可他这会儿也不挑了。
喝完了,他叹了口气:
“老贾,你说咱们是不是命苦?”
贾贵点头:
“命苦。”
“咱们都是给日本人办事的,能不命苦吗?”
黄金标又说:
小主,
“可咱们干的这些事……”
他没说下去。
贾贵明白他的意思。
干的这些事,不是什么光彩事。
帮着日本人欺负老百姓,帮着日本人抓人杀人。
回头想想,都不是人干的事。
贾贵沉默了一会儿,说:
“老黄,你还记得那天柱子的事吗?”
黄金标点头:
“记得。”
“那孩子死的时候喊了一声娘。”
“嗯。”
“你听了什么感觉?”
黄金标想了想,说:
“难受。”
“就两个字?”
“堵得慌。”
贾贵叹了口气: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贾贵忽然问:
“老黄,你想过没有,咱们以后怎么办?”
黄金标摇头:
“没想过。”
“走一步看一步吧。”
贾贵又说:
“其实咱们也没得选。”
“已经上了这条船了,想下去也下不去。”
黄金标苦笑:
“可不是。”
“当初咱们要是硬气点,不跟日本人混,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可咱们硬气不起来啊。”
“怕死。”
贾贵点头:
“对,怕死。”
“咱们都是怕死的人。”
“可有时候我也在想,”贾贵顿了顿,“怕死归怕死,有些事是不是还得做?”
黄金标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贾贵想了想,说:
“我是说……柱子那仇,早晚得报。”
“咱们报不了,可总有人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