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摔跤

“多谢太君赏脸。”

“太君您先歇着,我……我告退。”

他转身要走。

野尻忽然叫住他:

“等等。”

黄金标心里一咯噔:又怎么了?

野尻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你看看这个。”

黄金标走过去,低头看。

是张军用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黄金标认出来了——那几个红圈,都是城外的村庄。

野尻指着地图说:

“九月十五,我们要对这些地方进行扫荡。”

“你的,带路。”

黄金标心里一紧。

扫荡。

又是扫荡。

他想起柱子那孩子了。

想起那十二个人了。

想起那句“娘”了。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点头哈腰:

“太君放心,我一定带好路!”

野尻满意地挥挥手:

“去吧。”

黄金标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那几个红圈,他都记住了。

——

晚上,黄金标浑身疼得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像条热锅上的鱼。

后背疼,腰疼,腿疼,浑身都疼。

野尻下手是真狠啊。

每一摔都像要把他的骨头摔散架。

他想起白翻译在旁边喊“太君好身手”就来气。

好身手?

你倒是让他摔你试试?

他试着翻了个身,疼得直抽气。

他想起野尻桌上的那张地图。

红圈。

扫荡。

九月十五。

他在心里盘算着:九月十五,还有几天?

他算不清了。

反正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得把这个消息告诉贾贵。

可他浑身疼得动不了。

怎么办?

明天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又醒了。

疼醒的。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摸了摸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他想起他娘了。

想起他娘给他绣的那条手绢。

手绢上写着四个字:做人要有骨气。

骨气。

他今天有骨气吗?

被野尻摔了七八回,还得陪着笑,说“太君厉害”。

这叫有骨气?

他娘的,这叫没出息。

他把手绢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娘,您说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黄金标去找贾贵。

贾贵刚起床,正在洗脸。

看见黄金标进来,他愣住了:

“老黄?你怎么来了?”

黄金标一屁股坐下,龇牙咧嘴的:

“让野尻摔的。”

“又摔了?”贾贵幸灾乐祸,“活该。”

黄金标瞪了他一眼:

“你少幸灾乐祸,你试试被一个两百斤的日本人摔?”

贾贵摇摇头:

“我没那福气。”

“再说了,你那叫报应。”

“什么报应?”

“你想想,当初野尻为什么跟你摔跤?”

“因为你跟野尻混得好啊。”

“你天天陪着野尻吃吃喝喝,他当然把你当沙袋练。”

“活该。”

黄金标被他说得没话了。

半晌,他骂了一句:

“你少说两句会死?”

贾贵嘿嘿笑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他给黄金标倒了杯茶:

“来,喝口茶,压压惊。”

黄金标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贾贵的破茶,跟刷锅水似的。

可他这会儿也不挑了。

喝完了,他叹了口气:

“老贾,你说咱们是不是命苦?”

贾贵点头:

“命苦。”

“咱们都是给日本人办事的,能不命苦吗?”

黄金标又说:

小主,

“可咱们干的这些事……”

他没说下去。

贾贵明白他的意思。

干的这些事,不是什么光彩事。

帮着日本人欺负老百姓,帮着日本人抓人杀人。

回头想想,都不是人干的事。

贾贵沉默了一会儿,说:

“老黄,你还记得那天柱子的事吗?”

黄金标点头:

“记得。”

“那孩子死的时候喊了一声娘。”

“嗯。”

“你听了什么感觉?”

黄金标想了想,说:

“难受。”

“就两个字?”

“堵得慌。”

贾贵叹了口气: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贾贵忽然问:

“老黄,你想过没有,咱们以后怎么办?”

黄金标摇头:

“没想过。”

“走一步看一步吧。”

贾贵又说:

“其实咱们也没得选。”

“已经上了这条船了,想下去也下不去。”

黄金标苦笑:

“可不是。”

“当初咱们要是硬气点,不跟日本人混,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可咱们硬气不起来啊。”

“怕死。”

贾贵点头:

“对,怕死。”

“咱们都是怕死的人。”

“可有时候我也在想,”贾贵顿了顿,“怕死归怕死,有些事是不是还得做?”

黄金标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贾贵想了想,说:

“我是说……柱子那仇,早晚得报。”

“咱们报不了,可总有人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