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七海建人请假了。

这倒是很稀奇。

佐藤凑盯着七海建人那张空荡荡的工位看了好一会。

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支多余的笔都没有。

平时七海建人基本上不缺勤，他的出勤记录永远干干净净，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可靠、从不出错。

所以今天下午到底有什么事？

更重要的是，饭钱又没办法还给他了。

这个认知难得地让佐藤凑产生了焦虑。

他很不喜欢欠人人情。

钱是可以计算可以归还，但人情这种东西像一笔没有写明还款期限的贷款，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来收取，也不知道对方会以什么形式来收取。

更别提这份人情，其实已经欠了三天了。

现在佐藤凑恨不得直接要到七海建人的银行卡号，把钱打进他的账户里，干净利落，两不相欠。

他甚至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那个场景。

在短信上发一句“七海君，银行卡号能告诉我吗？”，对方回一个问号，他再解释“是之前的便当钱”，然后对方发来一串数字，他转账，结束。

但他连这条消息都没敢发。

工作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变成了一堆模糊的数字，客户发来的邮件他读了三遍也没读懂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手指放在键盘上，迟迟打不出一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走向了组长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的时候，组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佐藤凑身上。

“什么事？”

“那个……”佐藤凑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缝，“我想请问一下，七海君今天下午是请了什么假？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组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下打量了佐藤凑一眼，从头顶到脚尖，像是在评估一件放在柜台上的商品。

“你们不熟吗？”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像一盆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的确，通过领导打听另外一名同事的个人情况，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既不是七海建人的上司，也不是人事部门的人，更不是朋友。

对他人过度的在意，本身就十分可疑。

佐藤凑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某种不受控制的过敏反应。

组长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目光十分明显地打量着佐藤凑，视线在他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紧张地捏着裤缝的手上，最后重新落回他的眼睛。

需要找理由。

需要一个正当的且不会让人多想的理由。

于是佐藤凑听到自己的嘴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因为之前我还欠了他一点钱，还没有还他。”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组长有没有听清。

这次组长的视线落回桌面上那份文件上，随口说道：“他大概明天过来，今天说有私事，所以下午请假了。”

“好的。谢谢您。”

佐藤凑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的角度很大，大到佐藤凑能看到自己皮鞋的鞋尖。

然后他直起身子，在组长随意的挥手示意下，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别的什么都没问出来，但至少知道了他明天会来上班。

佐藤凑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抛出去。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手放回键盘上。

先继续上班吧。

又是表格，又是联系客户，又要回复那些永远回不完的邮件。

在忙碌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又到下班的时候了。

这次下电车之后，佐藤凑难得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车站出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面前分岔的两条路。

左边是通往公寓的那条熟悉小巷，右边是通往超市的方向。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远处某家餐厅飘来的香味。

他想了想，转身朝右边走去。

需要买点肉。

家里还有客人，不能太寒酸。

猪肉还是牛肉？

他站在超市的冷柜前稍微估算了一下价格。

如果晚点过来的话，牛肉会打折，贴上半价的标签，价格就会变得可爱很多。

但那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以后了，吃饭的时间早就过了，挨饿这么久也不现实。

于是他还是拿了一盒猪肉。

切好的薄片，粉红色的瘦肉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脂肪线。

他又想了想家里那些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冷柜里又取出一盒牛肉卷，决定回去煮寿喜锅吃。

寿喜锅。